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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柏言

人在離開這世界之前把握時刻跟摯愛說「對不起、謝謝你、我愛你、再見」。這是《冬將軍來的夏天》重要意念,也就是你所說的「向死而生」,所生的是死者給在世者的情感,這情感的美好延續,才會使死者的形象活下來。

◎陳柏言(以下簡稱柏)

青年人與老年人的共居哲學

柏:老阿姨們實在太可愛!她們個個擁有傷心的身世(「這些女人都是見過地獄的」),卻展示出動人的處世哲學。我從小由祖母照顧,也成長於「歐巴桑」簇擁的鄉間,常跟她們乘遊覽車環島旅行,讀此書深感親切。大多數人對老人的想像總是刻板,以為她們就是那個樣子。事實上,她們也可以很酷、很叛逆。這部小說幾乎是一本「老人學」、「人瑞學」,連那隻名為鄧麗君的狗都是那麼的老。高齡化社會,「老人」成為台灣的議題(或問題),您是否想通過這本書,提供什麼觀看「老」的方法?

甘:「老人」的定義一般在六十五歲,但根據台灣最新的調查,老年人口約三百萬,老人平均壽命在八十歲。這是重要的議題,也是問題,所謂問題是新社會型態的出現,卻沒有更穩定的制度面對。我在最初蒐集資料時,不少是從歐洲的長照制度紀錄片觀察老人生活,而再過幾年日本的老年人會超越台灣總人口兩千三百萬,他國產生的議題如孤獨死、窮困老人、疾病老人,這幾年陸續以書的形式在台出版。

台灣最初的防老概念是儲蓄與養兒,這越來越不可靠。像我沒有兒女,老年時需要更多哲學、智慧與活動,排遣餘命。《冬將軍來的夏天》不會是提供老人生命的見解之書,它只是個窺孔,讓讀者看見一群人如何面對年老的共居生活與相處哲學。

情感的延續——向死而生

柏:這是一部告別之書,也是療傷之書。基於上述之語,我幾乎要封此書為「台版的吉本芭娜娜」。祖母得知死期將至,決定回到十餘年未見的孫女身邊,修補人生的遺憾(除了孫女,她也試圖修補媳婦、妹妹和母親的遺憾)。最後在法庭上轉為證人,上演(失敗的)「縮骨」大戲,堪稱此作讓人捧腹卻又飆淚的高潮。「死是有責任的」,是本書的核心主題;換個哲學點的術語:「向死而生」,故有「死道友」和「死亡互助會」。對此,您怎麼看?

甘:我翻閱書寫這本小說的筆記,發現前幾項是紀錄「死亡互助會」,這是盛行於中南部的互助會,老人按月繳錢,過世後可獲得喪葬費,然而互助會容易被無良組織介入。還有幾項書寫筆記,包括老人共居、年老疾病、老人長照、「直葬」(葬禮極簡化)等,我的小說最初的關照,是老齡社會,但想用別種形式呈現,不要用傳統的家庭來寫老人,才會出現老人共居這樣的想法。

將寫完之際,閱讀到人生「四道」之哲理,發現這與小說想法有某種貼合處。人生「四道」是「道歉、道謝、道愛、道別」,人在離在這世界之前把握時刻跟摯愛說「對不起、謝謝你、我愛你、再見」。這是《冬將軍來的夏天》重要意念,也就是你所說的「向死而生」,所生的是死者給在世者的情感,這情感的美好延續,才會使死者的形象活下來。

竭力模擬法律程序,還原對傷害的控訴表演

柏:故事的主線是「強暴」,很難不讓人想起近期發生的種種事件。無論是否影射,本書對於「法律程序」的描寫非常精彩。從報案(和女警一起吃泡麵的場景,讓人想起卡佛),檢察官的預審,到法庭的攻防戰,您呈現出性侵案件可能面臨的難題:到底是「情慾流動」,還是「性別暴力」?這類情事總有多種詮釋空間,但每一種都可能偏離事實,造成傷害(甚至「詮釋」本身就是傷害)。雖然絕情,但祖母的詮釋就是對的嗎?主角的詮釋呢?說「不要」真的可以成為決定性關鍵嗎?是什麼讓您決定寫「強暴」與相關的官司主題?您做了怎麼樣的準備工作?

甘:謝謝這麼深刻的問題。但我在此主要回覆,我是怎麼準備這一連串的醫院驗傷、警分局、地檢署、法庭辯詰的過程。小說原本處理是女性墮胎與否的議題,但動念一轉,決意處理性暴力。我閱讀網資料,觀看醫學院的窺陰器使用教學影片,了解檢察官的問話與攻防戰術,到圖書館找尋法庭會出現的各種況狀。我會這麼做是意識到,台灣甚少小說以一條龍處理官司程序,我想在這方面做得細膩。我也要呼應你的提問,在台灣律法,性傷害不需要被害者說不要,只要受害者不願意即可。我這樣設計完全是小說需要,祖母在法庭要為她「聽」到的「不要」奮戰,因為聽到被者者的反抗聲是第三者的客觀陳述,且引導她走向失敗的超能力表演。

小說最後寫完的是法庭戲。整本書的結尾都寫完了,我才回頭處理最難的拼圖。法庭戲耗費我不少時間考究,要怎樣的細節、要如何處理,在在考驗我。我還到法庭旁聽數場,親炙現場氣氛,了解法官問話方式。小說的法庭戲完成後,我原意是付費找有經驗的律師審稿,所幸透過出版社找到相關人士幫忙。性侵法庭是禁止旁聽,我無從了解,即便我在小說竭力恢復可能的現場,仍有縫隙,得由專業人士協助才行。這是我寫作上從未有的經驗。

《將軍》的春夏秋冬

柏:最後,關於書名和一些我觀察到的細節。故事開始於「有陰影的夏天」,「冬將軍」是故事中的故事。收尾於「河畔之秋」,而祖母的名字最後揭曉是趙潤春。春夏秋冬,四季流轉,這樣的安排意味著什麼?為什麼取這樣的書名?

甘:一切大概是巧合。故事的原本是以尾牙的性侵害為始,始於寒冬,有點生命嚴寒的灰調,而且寫好了。待小說寫到中段,才決定改以夏季。小說的副線人物有五人之多,避免讀者搞混,我用綽號稱之,比護腰阿姨、假髮阿姨,形象較鮮明了,連祖母的名字也沒取,到最後一章才揭露。

幫祖母取完名字,我發現小說中有了四季,覺得好有趣,沒有深究其中意涵。以語法審視「冬將軍來的夏天」,古怪難解,實則用《那年夏天,冬將軍來了》更妥適。但仍以《冬將軍來的夏天》出版,因為這句話有點矛盾悖論,像是男人婆、女漢子,古怪,比較顯眼,這可能是我希望這本書名是怪胎之類的模式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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