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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芳毓
經作者同意轉載

「誒,我要來讀《絕望者之歌》,」前幾天跟B說,想讀一本關於美國鐵鏽帶底層白人的故事。

「你說我們家族嗎?」小時候親戚借錢不還,父親總失控吼叫、母親坐在廚房地板上哭⋯⋯B開口就是一串「鬼故事」。「對了,你知道我們家族最有名的是誰嗎?她是個實境秀明星,實境秀主題是『20歲以下單親媽媽』。」

他輕描淡寫,我卻恍然大悟。B人生所有的脫軌失序,突然間都合理了。如同劉安婷在序文中提到的前男友所說,「我跟我裡面的怪獸搏鬥得好累」,現在的成就,癒合不了幼時的傷。

絕望者之歌》作者J.D.凡斯是律師,也是知名創投。但他並非出身上流,他的家族從阿帕拉契山脈,追逐工作來到工業小鎮;又因全球化產業遷移,供鎮上萬人工作、保險、獎學金、社區福利的鋼鐵廠沒落,加上教育價值、消費文化種種原因,使這群人世代被毒品、少年生子、家暴、貧窮糾纏。

J.D.凡斯的母親過的就是典型小鎮人生:高中懷孕,有過五段婚姻,始終在「吸毒/戒毒」間擺盪。凡斯也日日擔心受怕,不知道原本應該保護他的母親,又要鬧出什麼事。在一次逃過母親追殺後,凡斯終於不得不搬進祖父母家,卻意外換來三年的安定,使他得以重整步伐,對焦人生方向。

為了存錢,他加入海軍陸戰隊,軍中凡事要求「用盡全力」,翻轉了他幼年以來「做什麼決定都沒差」消極。最後,他申請上州立大學,進入耶魯法學院。

看似晉身菁英,但凡斯的養成來自底層,上耶魯根本越級打怪。他不知道面試該穿西裝,也沒喝過氣泡水,常不自覺升起「想當菁英、卻厭惡菁英」的矛盾,「有些時候,我會幾乎出自本能地輕蔑那些菁英。」

而每當與女友吵架,也會勾起他的幼時回憶。他不知何謂冷靜溝通,不是逃避爭執,就是大吼大叫,因為家人只教會他一種相處模式,「當一個人誠懇道歉就代表投降,而只要有人投降,另一方就會追殺。」

凡斯的處境在美國少數族裔家庭並不罕見。然而,主流價值觀強調族群平等,亞洲移民也因重視教育而得以翻轉階層,使底層白人的相對剝奪感日重,加上長年囿於被鄙夷的憤怒與無能為力的絕望,種種複雜的情緒,在2016年總統大選中,被菁英出身、卻標榜「反菁英」的川普所用,贏得總統大選。

幸好凡斯的故事有個happy ending。他寫下這本書,是提醒政府不能希冀從教育制度、公共政策翻轉階級,而要深入底層社會的脈絡,理解家庭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台灣也有一群活在底層的孩子。每年國中會考一放榜,各界總高呼要「減C」(減少拿「待加強」,亦即最低C級分的學生);然而政府每年投入數不清的時間、金錢進行補救教學,老師們兵疲馬困,學生程度卻不見提升。

如同本書主張,問題不在學校,而在家庭。「政府希望我們當這些孩子的牧羊人,但他們都忽略了,這些孩子的父母是虎豹豺狼。」書中的社區老師曾如此告訴凡斯。

跑教育線的時候,一位偏鄉老師問我,「你看過偏鄉學生的家沒有?」因為工廠外移、薪資退步,家長必須到都會謀生,甚至失去工作,許多偏鄉孩子家中只有一張桌子,全家人吃飯、讀書、打電腦,都在這裡,孩子根本無法專心寫作業。另一位原住民部落的國小校長說,一次在路上遇到學生要請假,理由是「媽媽喝醉了,我要照顧她啦!」

要彌補家庭失能,翻轉學生命運,靠的不是補救教學,得靠「關鍵第三人」拉一把。

機緣巧合下,凡斯受過許多善意第三人協助,包括祖父母、高中老師、耶魯教授「虎媽」蔡美兒等。有次,他與朋友討論階級困境;朋友告訴他,「看待這件事最好的方法,或許就是認清你不可能真正解決問題。這些問題會永遠存在,但當有人快撐不住的時候,或許你能想辦法拉他一把。」

養一個孩子,需要整個部落的力量(It takes a village to raise a child.)。如果台灣階級撕裂一時無解,與其等待過程繁冗的公共政策,不如每個人都拉需要的孩子一把──不須追究對方人生有多少比例錯在自己,又有多少來自家庭、社會的虧待,也不須藉此確定對方真的值得同情⋯⋯

都想辦法拉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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