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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蔡蕙頻

★開一朵女人花要多久?

等待一朵櫻花在眼前盛開,需要多久時間?約莫是一年吧?只要氣候條件別差太多,即使今年錯過了花季,明年此時此刻,仍能花前再見。

那麼,女人花呢?大家都說女人就像花,等待女人像花蕊一樣在世人的眼前綻放她的美,要多久時間?

為了這一刻,我們等了數個世紀。

等待花開的條件並不難,陽光、空氣、水,三者俱足,搭配上適宜的季節與溫度,含苞待放指日可待。但是,女人要能在職場上盡情展現自我,光是陽光、空氣、水是不夠的,首先得要讓男性改變保守的觀念才行。

作為一個充滿草莽氣息的移墾社會,台灣人以務農的人口最大宗,男人到田裡忙活時,女人也得幫忙,還得養豬養雞養孩子,忙得團團轉。教育?那是男人專屬,整天忙著家務的女孩,沒有受教育的必要,少數能夠受教育的女孩,不是出身富貴人家就是藝旦,女子教育的課程內容,硬要說的話也是琴棋書畫。相對於此,對女孩的父母,或女孩自己來說,比起識字量的多少,更重要的是反而是纏足的大小。聖經說,女人是男人的肋骨做的,在二十世紀以前的台灣,女人也像是男人的一部分,纏足與否、結婚對象、是否生育……人生的重要大事,都要得到男人的同意。無論是女人或女孩,她們的背後,永遠揹著「三從」與「四德」的標準,任憑男性丈量婦德的高低。

日治以後,士紳們開始有了遊歷日本的經驗,日本女性的大腳讓男人大開眼界,原來只要放開雙腳和僵化的頭腦,台灣的女人也能如此精彩!於是,男人的觀念鬆綁以後,女孩們的雙腳終於得到了免於束縛的自由,受教育的女孩們也漸漸增加了,二十世紀的開端,女孩們開始迎向和她們的母姊們截然不同的命運,若說女人如花,此時終於迎向花開的時節。

1930年1月1日,《臺灣民報》「台灣各界職業婦女」系列報導中,認為看護婦為女子高貴的天職。

★那些年,「吳阿富」們……

說到中正區的經典地標,少不了台大醫院;一說到醫院,除了醫師和患者,不可能少的就是護理師了。護理師在日治時期被稱為「看護婦」,1985年,台灣總督府創設了「台灣病院」,就是今天台大醫院的前身。1987年,台北醫院訂立內規,召募各地有醫護經驗的女性成為見習看護婦。不過,很遺憾地,這時候成為見習看護婦的,都是日本人女性。

據說,1905年,士林女子公學校的畢業生中,有台灣女孩有意在畢業後成為看護婦,但因雙親反對而未果。原來,當時社會也還深刻地存在「男女授受不親」的觀念,要成為接觸異性身體的看護婦,觀念可說超前衛。隔年,終於有兩位畢業於艋舺公學校的女孩,替那些沒能如願的女孩們完成夢想,進入紅十字醫院接受看護婦訓練,如果資料無誤,其中一個女孩應該叫做「吳阿富」,曾經纏足的吳阿富,如同跨在時代轉變的切口上,一腳跨入新職業、新觀念,另一腳卻還深陷在舊思維的泥淖裡。

後來,官方開放各地的官立醫院培育看護婦,女孩們也漸漸認可了看護婦的專業度,滿心歡喜地將它納入就業的優先選項中,「吳阿富」們也就越來越多了。

1937年10月15日,阿Q之弟《新孟母》開始在《風月報》上連載,小說中即提到看護婦這個職業。

一九三○年代後期,有一篇叫做《新孟母》的連載小說,女主角秀慧芳心暗許青梅竹馬的醫師馬清德,某日特別到清德行醫的診所門口,往診所內一看,只見診所乾淨明亮,患者出入不絕,診所裡還有一位「大概是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生得肥白窈窕」。那時候,白衣天使已經有個年輕又專業的形象。

只是,「看護婦」也是無聲的,她的工作不難懂,從名字就能明白,「看護婦」的職責是「看護」患者,「婦」則是從業者的性別,一語道盡。1939年,骨折的林獻堂住院治療,「骨折之處雖不覺痛,因仰臥不轉側,以致腰甚疼痛,看護婦平角時為按摩。」「醫」與「護」,就像頭腦與手腳,手腳聽大腦指揮,看護婦也須服從醫囑,不可饒舌多嘴。儘管時代再進步,看護婦醫技再專業,東亞社會的台灣期待的依然是一個有耳無嘴的女孩,時代對好女孩柔靜矜持的要求,始終沒少過。

★在飛揚的塵土中,看見車掌

看護婦結束一天勞累的工作,揉揉眼,伸伸懶腰,拖著疲憊的腳步走出醫院,走到站牌下,等候搭上那台回家的公車。

「歡迎上車!麻煩請往裡面走!」「您好,收您十錢。」「下一站是北門町六丁目,有人要下車嗎?」

公車上,一聲聲溫柔有禮的問候來自車掌。這個穿著洋裝、頭戴小帽的女孩,外表年輕卻動作熟練,給人相當幹練的印象,有誰想得到,要看到女孩們站上公車當車掌,幾乎要等到一九三○年代呢?

一九二○年代,台北市街頭已經有了公車,當時各路線的台北市公車,就是從台北輻輳車站出去。1926年時,平均每位台北市民每年搭乘公車次數為21.9次,但十年後的1935年,已經遽增到42.5次,1939年,台北市已經有了14條公車路線,六張犁、內湖、中崙、松山、古亭靠河岸一帶的川端町,都有公車可達。海洋史權威學者曹永和回憶,念太平公學校的時候,「我常從大橋頭買學生票,搭市公車去台灣總督府圖書館兒童室看書」,可見矢志要成為「市民的雙腳」的台北市公車,不僅成為市民的雙腳,也是載運幼年曹永和通往知識殿堂的雙腳。

但是公車上的車掌,一開始卻是男性。然而,男車掌吃女乘客豆腐的投訴讓公車業者接到手軟,於是業者姑且改用女孩試試看。1928年,台北乘合自動車會社在報上刊登消息,聘用小公學校畢業的女性,「欲適用之為車掌使在車中賣票 」,並表示「若成績可觀,將全部改用女子云。」沒想到,溫柔、細心又具忍耐力的女孩們就像夏日裡的一劑清涼帖,不僅解決了以往的問題,女車掌一站上公車,立刻大大提升了乘客搭公車時的感官享受,舒人身心。

1930年代,「車掌」成為台灣女性新興職業的選擇之一。(台灣圖書館提供)

作家林煇焜在1933年發表日文小說《命運難違》(爭へぬ運命),寫到這樣的車廂內風景:

「下一站是太平町三丁目,往城內、港町、萬華的乘客,請換車。」車掌像背台詞似的,拉長聲調地說著。

「下站停車。」乘客中有人大聲喊叫下車。

「知道了。下站停車。」機械式的應答。公車在站牌旁停了下來。

乘客們陸續下車之後:「謝謝。」從矜持手中心接過車票的車掌,用女性特有的溫柔細聲,很有禮貌地道謝。

男主角李金池在接受車掌溫柔親切的服務後,「剛才那位車掌對乘客的態度引起了他的注意。上車時說:『讓您久等了』,下車時說:『謝謝』。」他評比了鐵路和計程車,認為還是市營公車的服務較親切,畢竟車掌算是服務業,注重「顧客第一」是理所當然的。短短數年間,車掌不僅由男轉女,車掌形象也由黑翻紅,甚至成為客運業評比的指標,女人果然是讓服務業起死回生的特效藥。

車掌的工作,除了在短暫的站間向乘客收取車票或車資之外,還要在公車靠站時協助指揮交通、維持車內秩序、唱報站名、提醒司機路況,以及清潔車廂,還得長時間站立,對一個公學校畢業的女孩來說,這份工作其實很燒腦又吃力,細節又多,據說,車掌容易患胃下垂和腳氣病,從古至今,體力工作總少不了一些職業傷害。
但在乘客眼中,車掌卻是一個充滿現代感的摩登職業,為什麼?就讓我們再看車掌一眼。

一九三○年代的台灣,「制服」就是一種魅惑。雖然已有部分職業需穿著制服,但制服帶給人們具有專業感的新奇印象,在當時仍可說是新的文化。況且,青春最無敵,除了制服以外,車掌的俏麗短髮,以及腿上的玻璃絲襪、腳上穿的皮鞋,在在皆是時代最前端的流行符碼,而公車這項交通工具,也讓人們感受到快速、省力的舒適感,因此,儘管車掌各個櫛風沐雨,在飛揚的塵土與寒凍的雨水中送往迎來,在乘客們的眼中,車掌卻是沐浴於歐風美雨之中,青春甜美又時尚的二八嬌娃。

日治時期,台北榮町街道風景明信片,右側房屋的最高建築即為當時的菊元百貨。(莊永明提供)

★菊元裡的購物專家們

菊元百貨店前,公車噗噗駛過。

當年稱得上的「樓」的不過三層,有「七重天」之稱的菊元高達七層,怎麼看都覺得高聳入雲,無論是高度或氣派,都逼人仰望。

百貨店在一九三○年代可以說是消費文化的極致象徵之一,有別於過去分門別類的小店面,大型店鋪的百貨店結合了不同的業種複合式經營,提供民眾全新的消費體驗,台北的菊元百貨、台南的林百貨、高雄的吉井百貨店,都在一九三○年代敞開它們的大門,迎接千客萬來。位於今天台北市衡陽路、博愛路口的菊元,是台灣百貨店中的第一座,也是最高的一座。

百貨店裡少不了店員,女性為佳。作為百貨銷售業的從業人員,甜美的外型與良好的談吐應對是女店員的標配,還要能夠打算盤、開收據才行。如果能夠再另外選配高超的銷售手法與話術的話那就更好了,業績保證扶搖直上。

1939年某天的夜裡,有一位男性站在菊元門前的街口,他叫霞中生男。這天,他在路口瞥見一位美人信步走過,正驚訝於「台北竟然也有這麼漂亮的小姐」時,意外發現美女們「正像裊裊炊煙從煙囪不絕冒出一般」地從菊元百貨走出來,讓他驚為天人,菊元原來是個美人窩!

他迫不及待地走進去,「歡迎光臨!」大門右手邊站著一位「門番」,用暖膩的聲調,親切地問候每一位進門的客人。

後來,霞中生男又到了各個樓層去走走看看。嗯……化妝品部的售貨小姐皮膚偏黑,看起來很健康喔;糕點部的小姐長得清新脫俗,就像荒原裡的玫瑰一樣,只可惜呀!臉上的那顆痣太煞風景了,扣分;負責鞋部的女孩長得好像明星江川直美喔!本人好像也覺得自己有張明星臉呢!真有意思!

前面就是領帶部了。領帶部的店員是一位圓臉美人,說起話來的聲調真是優美,即使我什麼都還沒開口,她就已經甜甜地向我打招呼了呢!在她吳儂軟語的攻勢之下,我花了不必要的錢,買了一條二圓五十錢的領帶……四樓的每人更多了,年輕貌美的、眼神勾人的、有著可愛酒窩的……每一個部門,似乎都有著讓顧客忍不住走上前去,乖乖掏出荷包的女店員呢!

除此之外,菊元百貨另一塊閃亮的招牌是它的電梯,當時電梯還是非常高級的稀有配備,只有台灣總督府、台北鐵道旅館這樣等級的建築物,才配置有電梯。因此,菊元百貨的電梯就格外令人好奇了,到菊元購物與否是其次,大家都想來體驗一下「坐流籠」的新奇感,有詩人寫了「摩天樓閣盛舖張,舉世風行百貨商。卻笑儂家非顧客,也隨人去坐流廊。」作為島都台北首屈一指的百貨店,連菊元的電梯小姐都是眾人爭睹的景點,霞中生男這一趟「菊元見學」,也特別搭了三趟電梯,好好地端詳電梯小姐的美貌,聽她溫柔地說聲「電梯滿載了,麻煩請搭下一班!」

1940年8月16日,《臺灣日日新報》刊登菊元百貨女店員可前往日本進修的報導。

★女孩們的戀愛夢

看護婦、車掌和百貨店店員,她們有的是受過專業的學校訓練,具備良好的醫護知識與技能,有的則是著重體能與外在條件,強調溫柔、細心、能忍耐的德行,女孩們不簡單,無論是內在或外在都美,人人都有三兩三。

然而,這些看似獨當一面的「娜拉」們,走了以後怎樣?找到屬於她們的美麗新世界了嗎?

人人都有戀愛夢,而那個年代裡,愛情的幸福終點站是婚姻,無論是相親結婚,或是自由戀愛,都是殊途同歸,不同的只是過程。人家說「色衰則愛弛」,對這三種職業的女性來說,告別職場人生的原因並非「色衰」,而是婚姻。台灣是個東亞社會,對於女性養兒育女的期待百年如一,用不著男人提醒,女孩們自己也有個生理時鐘,為適婚年齡倒數計時。女孩們也很有自覺,利用工作之餘學習插花、烹飪、女工等技藝,工作不忘婚姻大事。

而且,無論是看護婦、車掌或百貨店店員,都是高度勞動賣體力的業種,女孩們一但結婚,從女孩變成女人,甚至從人妻成為人母,育兒就是她們的事了,如果家中沒有長輩妯娌撐起可堪照料幼兒的支持系統,根本不可能有繼續工作的可能,告別職場是「娜拉」們唯一的選擇。

只是,即使明白自己終將步入婚姻,即使知道自己的職業生涯短暫,她們也沒有退縮,更要將自己過得美麗而璀璨,因為他們了解,對她們而言,美麗新世界不在遠方,就在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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