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宣瑋

駱以軍認為最應該與謝旺霖對談的對象不是自己,而是寫《天河撩亂》的吳繼文。他覺得吳繼文一定是出身CIA的特務份子,去過的地方像是被神遺棄一樣,不久就會發生戰亂、暴動。駱以軍記得吳繼文有一次從印度回來,替他們帶回來印度碼頭工人抽的便宜煙草,每抽一口都有種說不出的大麻味。對沒去過印度的駱以軍來說,這種麻麻的感覺是他對印度的理解。在週六擠滿人山人海的敦南誠品地下室,駱以軍對著觀眾虛抽了一口。

駱以軍在小說上是謝旺霖的前輩,但是就旅行而言,謝旺霖的經驗卻遠超越他。

他用法國片《偶然與巧合》(Hasards Ou Coïncidences)來形容旅行與謝旺霖。《偶然與巧合》的女主角是個舞者,與某個拋棄她的男舞者生下一個男孩。在男孩八歲那年,她帶著他到威尼斯舊地重遊,想回溫當年的感覺,沒想到卻遇到了一個很會調情的畫師並再度墜入愛河。好景不長,她的愛人與小孩在一次意外中逝世,她下定決心要代替孩子去看世界上最美的三件事情,包括阿拉斯加的北極熊、南太平洋的死亡谷,以及孩子心神嚮往的冰上曲棍球選手。整個故事從孩子死亡開始,死亡是孩子生命的結束,但又是女主角新生命的開始。

走河》就像一個新生命的開始。「不能說在《轉山》之後等了十年才等到《走河》。」這兩者是有巨大差別的。在走河的過程中,謝旺霖就像個《偶然與巧合》的女舞者,碰到各種以前從未想過會碰到的人事物,製造了各式各樣的故事。

我想把他的故事偷到筆記本裡

這些故事也讓駱以軍嫉妒。他回憶初次遇見謝旺霖的印象,「我是個小說人,但第一次見到他時他跟我談三個小時的故事。」而且這些故事一點也不粗製濫造,每個都讓駱以軍想偷進筆記本,好好蒐藏起來。

但這一點也不奇怪,謝旺霖的敘事能力承襲自上古。德國哲學大家班雅明(Benjamin)曾在《說故事的人》中談到故事在歷史各個階段的傳播媒介。在職業說書人出現之前,最好的故事來自停在彌留之際的人。「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們總是毫不保留地將一生中精彩的事蹟分享出來。文藝復興與大航海時代的展開,讓更多的人跨越海洋到新世界探訪,那些水手、傳教士、奴役販子周遊列國之後,就把異鄉見聞帶回故鄉「唬爛」,大肆宣傳飛天少女與黃金城堡。謝旺霖就像這些人。

駱以軍曾認為謝旺霖已經攢足了各種新奇故事,夠他後半生使用。他曾對他說過,「你別再去旅行了,該來寫本小說。」但稍後他又反省自己所言,又覺得謝旺霖的能量來自「旅途上處理時光的時候」,就跟那些僧侶、水手一樣。走,才是他的本質。

媽的,你爸好偉大

謝旺霖出生在桃園中壢,父親是當地有名的醫生,在他很小的時候,父親常常瞞著母親帶他去找到處搬家的「阿姨」。到了阿姨家,父親就把他放到床上,給他遙控器,然後尾隨著阿姨走進狹小的廁所,關起門。

年幼謝旺霖總是以為廁所只是用來上大號的地方,「而怎麼會有人想要兩個人一起大便呢?」偷情的父親只是把他當擋箭牌,認為他懵懂無知,但門後的謝旺霖卻無時無刻地猜測這兩個躲在廁所的人到底在做什麼。長大後的他稱那種情況就像卡夫卡在《變形記》描寫的疏離。「那道廁所的門不僅代表某種誤解,也暗示著父親根本不想理解我的想法。」母親大概也猜得到謝旺霖的「功用」,但她無法容忍兒子的隱瞞,回家後的他總是被母親用電線毒打。

不過當他跟駱以軍分享這個故事時,駱以軍卻說:「媽的,你爸好偉大,如果是我就把我兒子關進廁所,把房間留給我用。」

感性又浪漫的衰咖

駱以軍形容謝旺霖是個「感性、浪漫的衰咖。」這種衰咖出現在印度這種充滿唬爛謊言的暴動空間中,更折射出一種靈透。印度最為人熟知的,大概就是無處不在的騙子,從拉車老頭到旅館老闆,每個人都想在你身上賺個一把。但謝旺霖在那個話術滿天飛、汗濕漉漉的印度,卻好像能在各種矛盾與違和中,勾出印度文明背後的孤獨以及更內在的底蘊。這樣的似是而非,駱以軍稱是「台灣味的嗲氣」。

「走河比轉山辛苦。」

在轉山時,謝旺霖還有部單車陪著他,但走河卻沒有。他一天可能要走八九個小時,而且走錯了還不能回頭重來。在伴隨著死屍灰燼、動物排泄物的恆河邊,印度人的恐懼、悲傷、髒亂,謝旺霖一覽無遺。「在天外的虛空中開啟流浪河流的時光。」這種孤獨也讓謝旺霖的感性在心中內爆,就此寫下《走河》。

只有在走路的時候才覺得安心

駱以軍儘管是謝旺霖的偶像,但謝旺霖記得,他第一句對偶像說的話卻是「你為何那麼胖?」這樣有點失禮的話是他們的開場,但也似乎鑄下了日後的交流方式。

謝旺霖在文學上的啟蒙有三人,駱以軍也名列其中。剛接觸駱以軍的《妻夢狗》時,謝旺霖剛經歷一場很恍惚、失神的戀愛,而《妻夢狗》裡面寫的糾結、複雜、矛盾,讓當時很衰的謝旺霖得到救贖。謝旺霖與生俱來的孤獨感特別強烈,但這樣的孤獨、悲傷,卻總是被駱以軍用輕描淡寫的玩笑話化解。當謝旺霖要談哀傷的事物時,駱以軍就要去剉屎。謝旺霖笑說,這就像昆德拉所說的,「生命中沒有辦法承受之重,得用輕來化解。」

近年駱以軍全心投入創作,身體不太好,謝旺霖稱他已經「頭禿齒搖」。但實際謝旺霖本身也有五十肩、背痛、焦慮、失眠等作家的疑難雜症。他不禁感嘆自己跟駱以軍「像是兩個衰咖。」。但駱以軍卻用「職業病」輕描淡寫地化掉了身上的苦痛,帶走謝旺霖心中的哀愁。

什麼事情都變得很複雜

什麼事情只要碰到了謝旺霖,就會變得很複雜。每一趟的旅程就像是在玩命。在《轉山》裡面,他就是會突然碰到藏獒然後被追得半死,吃了一塊藏人的食物也會拉得要死,「死亡常常都是擦身而過。」

駱以軍稱謝旺霖寫的是「大小說」,這個概念來自黃仁宇所說的「大歷史」。他在爬梳人類的死生關係、情慾關係與經濟關係。這些關係被擠壓在印度的小車站、小旅館,流浪的謝旺霖偷了一些,然候寫出來。

「我一直想當一個誠實的人、坦白的人。」在《走河》之前,謝旺霖去唸了博士班,先是在東華,然後又到政大。但唸著唸著,好不容易撐到要寫論文時,他又放棄了。唸書的時候去了一趟印度,當時也沒想什麼,只是想要迴避自己在島嶼上的一切。他不認為自己是個喜愛到處流浪的人,他的流浪,是因為自己「始終猶豫不決,百般掙扎」。

到處存在的場所,到處不存在的我

「台灣人對河流觀看是遠距的,」駱以軍說。儘管小小的台灣島上有那麼多的河流,但河流書寫的開展依舊緩慢,歐洲倒是有河流書寫。河流對小說而言,是個很難啟動的題目。之前有房慧真走著淡水河寫出的《河流》、李永平的《大河盡頭》,謝旺霖的這本《走河》則是提供一個逆著走的觀點,從下游走到上游,從《紅樓夢》、《金瓶梅》、卡夫卡到張愛玲的元素,綴成這次走河的各個面向。

走河原本是想要將原始的自己找回來。他當初走入學院,是想要剔除掉一些不必要的關注。但到最後,卻也忘記了自己。但走完河之後,謝旺霖自己卻覺得,《走河》前的《轉山》比較像是找尋自己的旅程,走河則像是新世界的探索。他寫這些東西,只是希望這些縮影能夠讓讀者了解印度的變化莫測。「印度,你以為是這個樣子,但下一刻又變另一個樣。」就像生命一樣,瞬息萬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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