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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多年前看過一部日本電影《鬼壓床了沒》。片中一名男子被指控為殺妻嫌疑犯,他喊冤,宣稱有不在場證明,因為事發當時他在某旅館被鬼壓床。

律師到旅館找來那個鬼魂,請他當見證人,並且設法向法官、檢察官、評審團證明世界上真有鬼魂,鬼魂的見證可信。

律師想盡方法證實幽靈的存在,為取信檢察官,委請鬼魂從陰間牽來他逝去的愛犬。檢察官見到愛犬,感動,欣喜,人犬盡歡(當然旁人只見他像瘋子一樣,自己在地上翻滾)。

我當時心想,換了我,會希望亡者回魂,一晌貪歡,然後再分離嗎?與還魂死者短暫交會,會因再見一面而減緩思念之情,或因再次永隔而造成二度傷痛?

若能和另一個世界的親友再次相見,真的好嗎?當時尚無與摯愛永別的經驗,連毛小孩都還蹦蹦跳跳,上述問題,只能空想,感受不深。

幾年後,讀吉本芭娜娜《廚房》,書裡有個短篇〈月影〉,也是講與亡者重見的故事。此時我值喪犬之慟,閱讀時模擬情境,淚水奪眶而出。同樣的問題湧現,如果有機會,能夠再見我的毛小孩,我要嗎?

和《鬼壓床了沒》檢察官與亡犬相聚撫觸的事例不同,〈月影〉所設定的是,生死兩端,再見一面,但遙遙相對,不能觸摸。若問如果有機會,要嗎?我不要。生命死去不能復生,重見一面只有換來更大的傷感。

但為何〈月影〉的女主角五月如此渴望?男友阿等是車禍意外身亡的,交往四年,來不及告別,見不到最後一面,等於有件事未完成。

男友阿等車禍死亡,女孩五月傷心欲絕。吉本芭娜娜用不少筆墨敘述五月之痛,她痛苦得幾乎窒息,喘不過氣,日子沒有展望,槁木死灰,日復一日。她常夢見與他相關的情景,有時他出現在夢裡,有時不見,她怕醒來,空蕩蕩,因而害怕睡覺。如此難關,如此難過。

因此當一個謎樣的女子告訴她,即將出現百年一次的現象,在某日清晨四點五十七分,於大河邊,當死者殘留的思念與死者親友的悲痛恰好發生反應,當種種偶然因素齊備,就可能看見某種矇矓幻影。

女子所說的這一刻到來時,五月站在他們約會的橋上(他們家隔岸相對,橋中間是約會地點),他從水邊,在矇矓霧氣中,隔岸出現,兩人隔著湍急河流,凝眸相望,直到黎明第一道曙光照射,矇矓光影漸漸褪色,阿等含笑揮手,一次又一次,最後消失在藍色暗影中。

這是她與死者真正的告別,也與悲傷到無法度日的自己告別,她終於決定邁步向前,開展新的生活。

〈月影〉收錄在吉本芭娜娜第一部作品《廚房》裡。《廚房》三篇,前兩篇故事連續,實為一篇,第三篇〈月影〉創作時間早於前兩篇,是她發表的第一篇作品。這篇的主題為她日後的創作定調——作品裡多有死亡,輕易、猝然、無所不在、隨時發生的死亡,死因多為自殺或意外,少有疾病纏身,這樣的死亡,痛苦過程減到最低,親人也免於照顧病患而疲於奔命,

雖然猝不及防,令人錯愕,卻算是好死的一種。

然而,生者與死者來不及說再見,死者無法交代身後事,無法訴說遺願,也讓生者情何以堪。生者如何繼續生活,是一大難題。吉本芭娜娜不去處理或探討死亡本身,往者已矣,生者如何活下去,才是她關心的重點。

所有的喪葬儀式,都是為生者舉辦的,包括告別式的種種內容,無非是讓生者好過一些,心安一些,死者接收到什麼,感受如何,從來沒有人知道,都是聽說,都是依據習俗所知。因此,站在生者的立場,如果跟死者再次見面,能讓自己補足遺憾,那麼能見就見,否則相見不如懷念。

另外一種情況,是有事相問,問亡者某些事情,有人因此求助於乩童,或觀落陰,如此一來能與死者直接見面當然更好。日本小說改編為電影的《使者》說有一種特殊身分的人,叫做「使者」,可安排生者與死者見面,但生者欲見死者需後者同意,且會面時間有限。觀眾觀影後不免自問,若使者出現,若有機會與死者一見,最想見的是誰?見面的原因是什麼?再見一面之後又如何?

透過反覆扣問,或許我們對生死議題能有另一番想法。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死去的,與留下的:

  1. 身體不舒服、工作不順利是「卡陰」嗎?鬼其實沒那麼閒
  2. 其實我也常常幻想,沒有鬼的世間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
  3. 紙錢文化可能是紅包文化的由來,是信徒在賄賂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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