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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
古代典籍看起來遙遠而崇高,但也不過是當時日常的截面。更靠近一點看,經典往往也具有現代意義,有時嘴砲唬爛、有時更如網路鄉民那般機鋒生動。

盧廣仲曾經說過,吃早餐是一件很嘻哈的事,依此類推,在辯論會結束時間還沒用完之前,清唱個〈愛江山更愛美人〉也是很嘻哈的事。但鄉民們可能不知道,這種在一長串辭後鋪排之後繫詩或繫歌作為收束,並且以清唱作為結尾的格式,在先秦以降的辭賦裡很流行,且被認為是合於禮教、寓於諷諫、猶如蜂蜜檸檬般適用的黃金體制

我們之前介紹過戰國美男子宋玉V.S龍騎士登徒子的著名一役〈登徒子好色賦〉,最後還有一段,由章華大夫提出他心目中的美女形象,而這段原文是這樣:

大夫曰:「唯唯。臣少曾遠遊,周覽九土,足歷五都。 出咸陽,熙邯鄲。從容鄭衛溱洧之間。是時向春之末,迎夏之陽。鶬鶊喈喈,群女出桑。此郊之姝,華色含光。體美容冶,不待飾裝。

臣觀其麗者,因稱詩曰:「遵大路兮攬子袪,贈以芳華辭甚妙。」於是處子怳若有望而不來,忽若有來而不見。意密體疏,俯仰異觀,含喜微笑,竊視流眄。復稱詩曰:「寤春風兮發鮮榮,絜齋俟兮惠音聲,贈我如此兮不如無生」。(〈登徒子好色賦〉)

來,老師音樂請下,「人生短短幾個秋╱不醉不罷休╱東邊我的美人(正採桑葉)╱西邊黃河流」,章華大夫看到一群採桑工作中的正妹,一看就看到其中一個最正的,跳上前來搭訕,但人家畢竟是大夫水準比較高,不是說「安安幾歲住哪ㄩㄇ」這種低俗哏,而是先引用一首《詩》,說不要看我蛇蛇一條,我也想牽著小姊姊的袖子走在大街上,想要為你寫詩為你靜止,為你做不可能的事。正妹此時才注意到他,想說有個怪叔叔在那邊為我唱歌,警察叔叔就是這個人。章華大夫看妹對他好像有點意思,卻又不跟自己發生更進一步的關係,不我是指更進一步的友誼關係,於是唱了第二首蜂蜜加檸檬之歌,「寤春風兮發鮮榮,絜齋俟兮惠音聲,贈我如此兮不如無生」,翻譯就是我都已經洗洗睡等你的簡訊了,如果你真的要這樣已讀不回,我乾脆一槍斃命死了算了。

喂喂不對耶,你才剛認識人家大概十秒左右,現在是在玩街頭邱比特嗎?一般認為章華大夫代表的愛情觀,就是一種發乎情止乎禮儀、以禮自防的三觀。而這樣的價值觀放在〈登徒子好色賦〉的最後,就是所謂的「曲終奏雅」,希望能提醒並諷諫君王不可耽溺聲色情慾,而必須勵精圖治。

如這般引詩獻歌的體制,就成為其後「賦末繫歌」的濫觴,更影響到漢魏六朝的辭賦,像班固的〈兩都賦〉最末有「辟雍詩」、「靈臺詩」等五首,而謝惠連的〈雪賦〉描寫司馬相如、鄒陽輪流辯論,到最後由鄒陽來清唱、枚乘作亂辭:

歲將暮,時既昏。寒風積,愁雲繁。梁王不悅,游於兔園。迺置旨酒,命賓友。召鄒生,延枚叟。相如末至,居客之右。⋯⋯相如於是避席而起,逡巡而揖。曰:「⋯⋯」鄒陽聞之,懣然心服。有懷妍唱,敬接末曲。於是迺作而賦積雪之歌,歌曰:「攜佳人兮披重幄,援綺衾兮坐芳縟。燎薰鑪兮炳明燭,酌桂酒兮揚清曲。」又續而為白雪之歌,歌曰:「⋯⋯」歌卒。(梁)王迺尋繹吟翫,撫覽扼腕。顧謂枚叔,起而為亂。(謝惠連〈雪賦〉)

〈雪賦〉可說是謝惠連的一種新創作,他想像過去的貴遊集團互相贈答酬作的實況,進而再現他們的集體共作,賦前有序說明了參加這場賦雪歌辭辯論會的成員,包括司馬相如、鄒陽與枚乘。相如先作〈雪賦〉,鄒陽心服之後唱了〈積雪之歌〉與〈白雪之歌〉(萼洋尼輸惹),最後枚乘再做亂辭,亂辭同樣用的是楚辭體「兮」字句,是可歌可詠、表達出情感的迴環往復與沉吟。

在辭賦的流變史中,「賦末繫歌」與「繫詩」是一個常見的體類,譬如南朝文人的〈採蓮賦〉,大多設定由採蓮女最後來唱個〈採蓮曲〉來總結,這當然有文人的情慾想像,但也將這樣以歌作結的體制發展到了極致:

於時妖童媛女,蕩舟心許。鷁首徐回,兼傳羽杯。棹將移而藻掛,船欲動而萍開。⋯⋯荇濕沾衫,菱長繞釧。泛柏舟而容與,歌採蓮於江渚。歌曰:「碧玉小家女,來嫁汝南王。蓮花亂臉色,荷葉雜衣香。因持薦君子,願襲芙蓉裳。」(蕭繹〈採蓮賦〉)

不過我們也有之前也有談過,像這種〈採蓮歌〉的人物形象設定,大多是小家碧玉的平民女孩,愛慕尊爵不凡的貴遊公子,但又礙於階級不敢告白的自high幻想,愛江山又愛美人,但尼有想到美人也愛你嗎?醒醒吧,並沒有,所以這種幻想詩其實就有點像八卦版的妹妹文,看看就好了。

但我覺得重要之處在於如此的體例,而後成為辭賦的關鍵格式,因此在大家很熟悉的蘇軾〈赤壁賦〉裡,才會有「於是飲酒樂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如此突兀的橋段。這樣楚辭體的運用,唱詞與辭賦的結合,其實歷史淵遠流長。謝謝天,謝謝地,謝謝蜂蜜檸檬讓這樣古老的體制重現被運用在現代生活中,讓我們體會到辭賦「曲終奏雅」之微妙與精髓。真可謂慈悲沒有敵人,亡羊補牢,猶未晚矣,謝謝大家(科嘛嘛)(到底結論在公三小)。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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