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犁客

犁客

每天半夜走進文字荒田耕作的莫名其妙生物,雜食亂栽,還沒種出一顆果實,已經犁整下畦荒地。

筆訪、整理/犁客

「我現在鏡文學寫的這個長篇,就是個科幻。但我沒有很足夠龐大的科幻閱讀庫,所以我的科幻,可能是『尼安德塔人的科幻小說』啊。」駱以軍說,「它可以還是我特有的暴力、耽美、糾纏團繞、迷宮之戀。但我並不會真的譬如劉慈欣的小說,賀景斌的小說,伊格言的小說,李奕樵的小說,這些是真的有硬科學知識的難度障礙。某個美麗幻美的物理學、天文學、遺傳生物學的專業知識,對『習慣性對真實的想像』的扭動、翻轉,內在決定了一個高級科幻小說的全部維度。」

駱以軍的閱讀類型跨越純文學,至少還包括類型小說和漫畫,發表的作品類型也甚少受限。「我不很認真辯證過『故事要不要分類』這問題,如前說的,我這代人即使曾對故事有自己想像的分類,它其實跟不上你們這時代說故事人的分類界門綱目了。現在的故事基因像海洋菌藻的演化,跳躍、演化太快了。」提及類型,駱以軍舉了個《火影忍者》的設定為例,「這麼說好了,我可能有很強的『卡卡西寫輪眼』,拷貝現實中所見所聽故事活人物生命形態的轉譯能力,但我的弱項則是抽象的結構一個大故事的建築設計圖。所以我都是細節、細部,朝一個最開始大的想望去攀藤蔓長,或發動萬騎在這片野戰地,不同位置朝那個地平線那端全面衝擊。這於是我真的就沒有對故事分類的習慣或訓練啊。」

雖說不拘類別,但從駱以軍擔任Readmoo讀墨電子書本月店長的選書,可以看出他開的書單和自己的作品特色一樣,文字使用滿溢華美、豐富繁複。「因為額度有限,只開了這幾本,說來話長,不只是『文字滿溢華美、豐富繁複』;」駱以軍解釋,「其實他們都像翻開而摺疊之建築,撐張矗立的各種文明之思辨,人類之漫長時光和生命衝突、被歷史層層遺棄在無由投可找尋的『為何如此』,『為何如此痛苦、為何如此是怪物、為何如此迴旋梯盤桓而上』,探索、找尋、且奇怪的因此有一種只有這些飽脹全力博擊的作品,會有一種別的創造難以展示的美和壯觀。」

我已竭盡全力,一無保留

不過,對於開出這樣的書單,駱以軍自認有點慚愧,因為他覺得自己過去兩、三年接連大病,身體狀況欠佳,所以閱讀的狀況也不好。

「為何身體不好,閲讀狀態就不好呢?可能我下意識把『閲讀』視為一種,需要極度專注,其實與創作幾乎無差別的,身心的極度調動。閲讀可能並不是一件休閒,雅致,放鬆的事。那和我這些年也花多時間,掛在網路上的『瀏覽』,是不同件事。」駱以軍說,「我可能從二十歳左右,到前幾年,這二十多年的閲讀,可能都是有目的性,為了想像中的那個還沒寫出,或永遠不會寫出的長篇做準備。所以我很長時光的慢速閱讀,都是以小說為主。而那些閲讀過程,其實很像立志成為大廚的人,去細嚐前輩或傳説中的頂尖料理,它是帶著一種對生命艱難之事的崇敬。」

在過去兩、三年接連大病的情況下,駱以軍仍然參加了「字母會」的書寫計劃,堅持到最後。「沒有欸,沒有想過退意,」提及創作中途的情況時,駱以軍道,「因為其他人都超在一極限狀態,和各自做這件事的嚴肅啊。我覺得非常幸福。」

接著他一慣的自謙再度出現,「但有幾個字寫得很不滿意,我記得『K』我寫的特不喜歡,還有最後的幾個字,真的因為這一年太忙了,卡著別的寫作計畫和工作,自己很慚愧。我自己最滿意『N遊牧』和『T時間』,但都被抽去放在《匡超人》,不過後來重寫的那篇〈遊牧〉我自己還是很喜歡啊。」

既是如此,想過重寫?「我?我完全不會想到重寫!!!!我聽過偉格和淑雯說過重寫(而且是26個字,另寫一輪),那其實是真正的字母會精神,不斷和凱麟的字詞和哲學強重力話語,發動小說反覆的襲擊。我那時聽了差點沒吐血身亡。套句勒布郎在2015年NBA總決賽,發盡全力,而終於慘敗後,說的一句話,我覺得很動人:『我已竭盡全力,一無保留』。」

我注意力只全部押在後來的那個作品上

西夏旅館》曾被改編成舞臺劇、《小兒子》新近也被改編成舞臺劇和動畫,但駱以軍坦言自己完全沒有插手改編工作,「我,我,我完全沒參與啊。」駱以軍說,「我是牡羊座。有非常內在暴力的『一次性』性格,不論當初魏瑛娟找我談西夏的改編,或後來媚姐她們找我談小兒子,我真的都是第一次碰面,就說,那就是你們的創作了。完全不用理我。」

為什麼如此放心把自己的作品交給其他創作者?「因為我腦袋和時間,變差的身體、創造力,都在往下一個,另一個新的小說冒險之境,動員,發兵了。我注意力只全部押在後來的那個作品上啊。而我對劇場、動畫,是大外行啊。」

約莫是又想起身體狀況,駱以軍有點語重心長,「我在很多人眼中,已經是個任意噴灑,產量過大,太過耗竭的創作者。但說故事其實和性愛一樣,有其『唯一一次』獨立存在性,或一生配額的有限。我年輕時為了養家,曾接過不同的電影劇本的合作機會,最後都是主動退出,因為我的任性、自我,其實很難是和他人協調的專業創作。而且我的大量細節的偏執,其實在其他的創作型態,成本會非常昂貴。」

那麼如果直接編劇呢?例如喜歡《火影忍者》、甚至用其中角色「我愛羅」為名寫了一本小說,寫個漫畫劇本如何?「我不會想去編劇,因為我老了,餘生真的不多了。(這真的是大病後真實的感受)。世界變化的裡外結構肌理、材質、跳躍的檔案量,都遠超過我二十多歲野心勃勃學寫小說時,能想像。」面對問以《火影忍者》,駱以軍答以《火影忍者》,「那是你們和更年輕一輩,要去搏鬥的九尾妖狐了。」

是故,「這樣想,我的性格,特質,非常幸運找到非常適合這種型態的創造:小說。」駱以軍道,接著以一句話,同時收結了閱讀、創作,以及病癒之後的心情:

「聽過一說法,說餘生無多,很像對之後可能遇到的情人,你再浪費不起時間,耗在爛人身上。一樣的,爛書也是。」

駱大這麼說:

  1. 巨大的哀傷,用玩笑化解;人生的猶豫,用走河面對──謝旺霖X駱以軍
  2. 我們自午寐的咖啡館歸來——與駱以軍談《匡超人》
  3. 夢田文創以動畫、繪本、舞台劇、主題書店四項跨界媒材呈現駱以軍《小兒子》的獨有面貌

延伸閱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