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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曉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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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黃麗群、吉本芭娜娜、艾麗絲・孟若,也喜歡漢娜・鄂蘭、蘇珊・桑塔格。我相信一件事,以作品的日常遠近,來區分一位作者的宏觀或深邃與否,均屬無效分類。廚房裡的刀具雖比不上槍砲彈藥,但作殺人用,也應是得心應手。 我所盡的大小嘗試,就是為了談這樣一個信仰:所有的里程碑,都是日常生活小小的歪曲與扭斜開始。寫過專欄若干,散文若干,書評若干,小說一本。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征服言情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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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想在深夜的加油站遇見蘇格拉底,但我更常在白天的超商遇見發財集團。

身為一個自由工作者,很常坐在便利超商或速食店,也不僅僅是為了打發食慾,更多時候,是想讓自己處於一個人聲流動的環境,一邊玩著手機遊戲,一邊逃避著案子的責任。我不是個能夠安於靜謐的咖啡廳的人,那樣的環境,太適合創作,也太不適合我了,我之所以離開家,離開舒適與寧靜,就是為了逃避責任。在這前提下,超商與速食店更合乎心意,也因為如此,我這才發現到台灣的騙子如繁星點點,我到哪兒,總能遇上一兩個。他們穿得平凡,講話的聲音恁地大聲(我之後才知道這音量如姜太公釣魚的線,也如同交友軟體,索掃著半徑幾公尺內渴望發大財的人)。

先來說說太和男吧。之所以這樣喚他,是因為他顯然是太和工房水壺的愛好者。我約莫一個星期,會有一個下午在速食店度過,每一次都會遇到太和男,偶爾我先到,偶爾他已經坐在那邊了。太和男約莫四、五十歲,很信養生,我不只一次聽到他的「學生」們很殷勤地問,老師我給你點杯可樂吧,太和男會很激動地大喊,不,我不喝可樂,旋即太和男高舉他的水壺,搖晃,嚷聲道,我只喝水,喝水很健康。我也不碰炸的,你們不用點我的份,老師是來這邊教你們學問,不是來這裡享受的。太和男那些看似大學剛畢業的「學生」們,聞言,立即澀澀地低頭瞅著眼前的可樂、薯條跟炸雞。之後再看到他們,每人的眼前都僅存小杯飲料,而太和男的巨大水壺則屹立不搖。我若是速食店的店長,一定很惱這種客人,既不消費,還佔了一張椅子長達整個下午。好險我不是,我只需要忍耐太和男高分貝的口若懸河,對著眼前的學生們,逼問,你渴望財務自由嗎?你想不想要像我一樣,四十歲的時候,只需要靠著被動收入,就能夠安穩度日嗎?你是否覺得旁邊的朋友都很笨,他們傻傻去給人請,一個月賺那個三、五萬,等到三十歲,發現自己什麼也帶不走,老闆想叫你走,你就得包袱款款,乖乖滾蛋。

我好訝異那些人真信了。他們攤開眼前的小筆記本,振筆抄寫,頻頻點頭。我偶爾會猜測他們可能出了社會,想試試水溫,不料被狠狠燙傷,於是把雙腳縮回來,踏進另一潭深水裡,在裡面他們的願景都能實現,到了四十歲,能愜意地提著巨大的水壺坐在速食店裡,一杯可樂也不點上,耗費兩個小時給一群青澀的小夥子上著財務規劃的課程。

除了夢想,太和男也強調紀律。好幾次,他因為學生們拉來的業績不如預期,幾乎吼了起來。「你們難道朋友就這麼幾個嗎?這個拒絕你,你不會去問別人啊?」挨罵的學生頭低低地,以免跟餐廳內其他被打擾而望過來的客人們四目相交。我屢屢因為太和男的存在而決心轉移陣地,卻又捨不得速食店的舒適而回心轉意,五十元內有飲料有冰淇淋的,冷氣又夠涼,食物還有產銷履歷,反正太和男不是天天發作,忍耐一下,想想你的甜心卡吧。

我跟太和男原本是能相安無事的,但他與他的學生們特別喜歡樓梯附近的大長桌,我再怎麼不樂意,出入也是得經過他們的。一日,我要去書報架拿報紙來看,不巧得走到樓梯那。太和男突然喚住了我。他說,「小姐,我在這見到妳很多次了。方便問一下妳是做什麼的嗎?我很好奇,妳好像沒有在上班。妳要不要跟大家一起上課」。語畢,太和男指著他身後那些羔羊們,羔羊們怯生生四顧張望,想確定是否還能勻出一張椅子的空間。我謝了太和男,表明自己對於發大財並沒有興致,語畢,我提著報紙,想趕緊遁回自己的位置,卻聽見太和男的奚落聲,自我背後嘹亮地響起:「各位同學,如果是遇到這種戒心很重的,不要浪費時間,投資的機會是不等人的」。從那一刻起,那速食店就自我的名單中刪去。

由於速食店不再,我無計可施,只得坐在便利超商,喝著不怎麼樣的咖啡。近年來的便利超商實在是時機歹歹,還要規劃一個空間,擺設桌子椅子,讓客人們(就是我這種人)可以在裡面消磨時間。我最常遇見的一個團體,姑且稱之為婦愁者聯盟,由於榮幸坐在她們身邊好幾次,得到的資訊足以拼湊出基本的雛形,他們是一群五、六十歲的女性,由於一門課程而認識,他們習慣在下課後前往便利商店續攤,喝杯咖啡,分享心事。他們要操心的事項繁多,從兒女們長期單身、老公退休後只會出一張嘴,到菜價上漲,梅雨季衣服曬不乾,以及鄰居拿花盆佔用公共空間,都在守備範圍內。我時常以婦愁者聯盟的聊天,作為反省自身做人是否太失敗的準據。有一次,他們討論得正忘情,坐我另外一側,獨自看著報紙的女人倏地加入話題,「對對,最近梅雨季,衣服真的很難乾,可是我推薦你們可以去買一台⋯⋯」。他們的討論益發熱烈,我被夾在中間,顯得很礙事,只得握著咖啡,起身走避。一轉身,只見原本獨坐的女子,飛快跳到我原先的位置上,跟婦愁者聯盟介紹起每一家大廠的良窳。我從中看到了台灣女性的真情,即使是陌生人,你也是願意指點烘衣機的明燈。

婦愁者聯盟不是我要討論的重點(雖然這很有趣)。我要說的是,在便利商店內我遇到了好多位太和男的翻版。至少七、八組,他們似乎跟太和男畢業自同一間話術學校,說法相去無幾。你相信四十歲時能夠財務自由嗎?你相信自己的潛能嗎?而坐在對面的羔羊們,也跟當年我在速食店撞見的年輕人們,沒什麼兩樣,拿著小記事本,飛快抄寫著理財秘訣。最令我噴茶的一次是,一位年輕人埋頭苦算到一半,猛然抬頭問,「按照你的說法,我這三十萬,放著一年,都不要去動它,是不是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可以拿回一百萬」,坐在對面的阿伯突然大聲訓斥「你的野心只有一百萬嗎?」,我被阿伯的音量嚇得險些搖出了咖啡,阿伯渾然不顧旁人的側目,飛快敲打手機鍵盤,旋即抬起給年輕人看,「你再放個一年,可以領回三百萬、三百萬」。我不由得在心底高速估算著,三十萬,放個兩年可以領回三百萬,天啊,這投資報酬率可以打十個巴菲特吧!台灣巴菲特4ni?若有一絲絲的理性,應該能想到:巴菲特怎麼會坐在便利超商裡,喝著一杯五十元的咖啡?但那位年輕人的雙眸閃閃發亮,似乎已經想著兩年後的三百萬要如何應用。

我有位朋友,上過類似的當。聽了太和男與三百萬的故事以後,她皺眉,以「過來人」的身分聊表心聲:你不要以為那些人沒有質疑過,至少以我而言,當年我想過一百次以上,他說的是真的嗎?但,只要一這麼想,另一種聲音就會浮上腦海:那我願意醒來嗎?即使是夢,至少也是一場美好的夢。倒是醒來之後,得面臨到自己即將一無所有,多可怕。所以,即使夢境成真的機率非常微渺,也不想放掉,再多睡一分鐘也好,至少在夢裡,我們都即將發大財。

日後,我又坐在便利超商裡,「被動式旁聽」著新一批師徒的發大財計畫,朋友的耳語便會自耳邊響起:那我願意醒來嗎?我只能低頭,喝光眼前的咖啡,以免驚擾這些夢遊者。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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