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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曉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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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黃麗群、吉本芭娜娜、艾麗絲・孟若,也喜歡漢娜・鄂蘭、蘇珊・桑塔格。我相信一件事,以作品的日常遠近,來區分一位作者的宏觀或深邃與否,均屬無效分類。廚房裡的刀具雖比不上槍砲彈藥,但作殺人用,也應是得心應手。 我所盡的大小嘗試,就是為了談這樣一個信仰:所有的里程碑,都是日常生活小小的歪曲與扭斜開始。寫過專欄若干,散文若干,書評若干,小說一本。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征服言情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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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在百貨公司裡看上了一雙鞋子。

那是一雙調色與款式都美得不可思議的高跟鞋。有多高呢,我算是能踩著跟鞋狂奔的人了,即使如此,試穿的時候膝蓋猶不住地發抖、相撞。櫃姐的聲音從耳後飄來,打直,妳的膝蓋要打直。我先倒回椅子上,伸展酸軟的雙腿,可能還粗喘著氣。事後想來,我當時的模樣跟《赤壁》裡那隻初生的小馬沒兩樣,而當我按照著櫃姐的指示,二度奮起,櫃姐在旁叮嚀,打直,打直站起來,聲音如細雨墜於窗櫺,縝密敦柔全無相逼之意。那雙鞋介於膚色與金色之間,視覺上延展了腳的長度,我看著鏡中的自己,身形的確被修飾得很精準,腦子一熱,跟櫃姐說,這雙鞋我要了,很可能櫃姐當時臉上也晃樣著林志玲一般,工整又足夠誠懇的微笑。那雙鞋打折以後約四千多。回家以後,我把鞋子捧出來,穿上,練習走路時如何不要讓小腿的肌肉緊絞成一球,我在長寬有限的家屋內來回踱步,窄小的鞋跟要支撐我全身的重量,跫音了然,我想起這也許會打擾到樓下的住客,趕緊回到房間,定點在鏡前,打量著自己,那雙鞋確實美極了,然而,刷卡後動物性感傷終於浮上腦海,一個實際的問題敲進腦海:我有什麼場合可以穿上這雙鞋呢?想了很久仍不得解,每隔一陣子我就會把那雙鞋從鞋櫃裡請出來,穿上它,在家裡旋轉,但沒有跳躍(怕一跳,膝蓋就炸了)。日子一天翻過一天,理想的場合終於來了,那是一場朋友主辦的派對,朋友吩咐,輕盈,但要帶點浮誇。正中我的下懷,那晚,我彎腰給自己的腳趾細細點上指甲油,將鞋子從櫃子端出,虔誠地穿上,為了保持體力,幾百公尺的距離仍叫了計程車。進了朋友的場合,妹子們眼睛一亮,讚美起這雙鞋子,不忘詢問品牌與單價。我佯裝游刃有餘,實則忍受著腿部肌肉的抽搐。音樂流淌,人人隨著節點搖擺,我只能小幅度如同病人復健般地搖晃。多數時候,我坐在高腳椅上,壓抑著腿部傳來的振顫,偷偷伸展,避免抽筋。那晚結束,這鞋就被我鎖入鞋櫃。我忘不了自己脫下鞋子的哀鳴,緊繃的足弓花了好長一陣子才又適應地面,我選擇趴在沙發上,如海象匍匐於岸,幻想著滾入水體,讓浮力帶走自己笨拙的重量。

過了好幾年,在鞋櫃深處突然撈到它,依然是我至今下手最貴的鞋子,我卻只穿著它過了一天,一天,換算起來真是昂貴。母親說,不如丟掉?畢竟也佔了一個單位的空間。我拖延了好幾年才捨得把它灌進垃圾桶。扔掉以前,不只一位朋友表示心疼,說那是一雙很具有設計感的鞋子,我不如考慮轉送或低價售出。我把他們的建議納入考量,一段時日,也不是沒遇見有心人,但除了尺碼不合的理由,多數人在試穿以後都承認,若年輕個幾歲,他們可能願意穿上這雙鞋,去唱很多首歌,跳幾個小時的舞,最後他們離去,留下我以及那雙鞋子。我想著自己為什麼曾經如此渴望它,以及這些人為什麼明明合腳,甚至不花一毛錢,竟捨得不要這雙鞋。

我聯想到那個夜晚。疼痛附隨著美感,烙進我的身體,刺進我的記憶。我渾然想不起那晚自己跟幾個人搭上話,交換幾則往事,看著時針傾斜又恍神了多久(題外話,每場聚會,但凡拖沓至深夜,必然有一個片刻是恍惚的、斷裂的、空的,漫不經心可以說話但,以沉默配酒,風味更佳)。我疲於計算著自己的體力還能負荷多久,天知道,光是站著我就能感受到血液的左支右絀。我慶幸自己好不容易擠上了鞋子,趕上了派對,卻錯過了良夜。

但很年輕的時候不少人都幹過類似的事。

高中的最後一年,大抵是讀書壓力推進,同學之間瀰漫一陣躁氣,老師們只得在課堂上放下粉筆,半推半就地講起自己的風花雪月。其中一位老師滿臉哀愁地瞅著我們說,「你們去大學,不要談戀愛談得亂七八糟的,不是對的人,要懂得放下、離開。妳們好多學姊被打得頭暈眼花,還死命不分手,以為這種轟轟烈烈,才算得上愛情。」

我那時在台下轉著筆桿,心想,哪有人這麼笨,被打了還留在原地。殊不知,從高中畢業到這一年,年年身邊都有人挨揍,身體的,精神的,都有。在課堂上只學到親暱生狹怨,倒是未曾細思狹怨與暴力之間,不過幾步的距離。起初我也沒少勸,後來發現那些人就是不肯離開。其中一位朋友的話語令我發起哆嗦:「他告訴我,這輩子沒這樣動手過,打我是太在意我了,其他人都無法讓他充滿情緒」。我撐著頭,數著朋友臂上的瘀紫,發現二十出頭的自己尚無能力回應,有那麼一秒鐘她看起來好滿足,精神奕奕,好似她得到了一般人伸手拼命撈也撈不到的物事。也有朋友屢屢在深夜被暴烈的情人趕出門,一邊哭一邊在大街上攔計程車,不忘擔心會不會遇上同一位司機,看穿自己的狼狽:世上有人,談戀愛把自己談得無處可去。

我問她們為什麼不走,她們反問,為什麼要走?一切都如此像是那雙鞋,站上去,委屈,疼痛,苦,扭曲,但快門劈下的一秒鐘,身姿實在絕對。非得在空無一人的房間,撫著抽痛的腳底板,才有閒暇自問,若有明日,我還要穿上這樣一雙鞋子嗎?這鞋多美,可是穿上去有多痛。毀滅綿延出寂涼,寂涼繁衍出美,有人追求相愛相殺的美感,也有人認為人身難得,兩者我都選過,付出了門票的代價,認識了自己的膽小。

想起那年另一位老師的發表:我的感情非常平凡,看到了、喜歡了,這麼多年來也沒遇見更喜歡的人,一眨眼就十幾年了。彼時,台下的我們確實對於這樣的敘事不很鍾意,頻頻探問,就只有這樣了嗎?沒別的嗎?老師為什麼要選擇這樣無聊的感情?

我在扔棄那雙鞋的瞬間,驀然理解了這就是我年紀越大,買鞋子越來越在意機能的原因。每一回我行至巍峨悠遠的建築前,腳上穿的鞋子,說有多無聊,就有多無聊。也許有人能夠穿著華麗危險的鞋子在世界的盡頭漫舞,但,那樣的技術不屬於我。我從那雙旖旎的鞋子走了下來,明白自己即將行經無數個無聊的日子,這一次我有把握,再也不輕易埋怨。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別習慣受傷:

  1. 不要習慣在關係中受傷,這是一個很壞的習慣
  2. 當我們不知道自己有多脆弱時,就更容易受傷
  3. 睡吧,睡吧──給受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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