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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沐羽

從台北南下的高鐵,鄧小樺準備去參觀台南文學館的「追憶我城──香港文學年華」特展。此前數日,她在台北接受數個採訪,探訪台灣友好,又跟出版社開會,行程表排得密密麻麻是她的特色,就連到了台南,她也將會去拜訪黃崇凱。而在這恐怖的密集行程裡,她在高鐵上一邊吃早餐,一邊跟我討論《我香港,我街道》這本二月才剛出版的新書。

近五百頁的《我香港,我街道》由木馬文化出版,問及為何選擇在台灣出版,鄧小樺先從香港過往的地誌書寫開始說起:「陳智德的《地文誌》也是在台灣出版的,這裡頭有個脈絡。」「地誌」一詞由陳智德帶起,在文化圈內流行,至今仍不足七年。至於之前如何,她娓娓道來。

浮城裡的人,只能看見自己的背面

最初的本土化過程,也許可以從七十年代開始,「之前作家寫香港,還帶著『外來』的感覺,就如葉靈鳳等等,就像以一種遊客目光發現了香港。到了七十年代,才開始出現『這是我長大的地方』的書寫。」在那時,作家寫香港儘管有寫華洋雜處、邊緣性等特色,但鄧小樺覺得仍有一種「帝力於我何有哉」的感覺,殖民地的陰影雖然龐大,但作家似乎離得很遠很遠,以疏離而自得的感覺寫眼中香港。

「他們不受那些習用的象徵符號影響,還傾向自創新符號。在他們眼中,經驗是重於象徵的。」她說。就在那個自創新符號的時期,出現了西西的「我城」、「浮城」等概念,鄧小樺沿著對於「浮城」的思考,才解開了為何《我香港,我街道》在台灣出版的謎底。《浮城誌異》裡引用了超現實主義畫家馬格列特的畫,畫中人正在照鏡,卻只能看見自己的背影。「浮城裡的人只能看見自己的背面,」她說,「想要看到自己的模樣,只能靠別人的觀察。」我說,這不是跟《想像的共同體》裡所說的,共同體必然需要他者一樣嗎?但鄧小樺說,香港的狀態更為嚴重。

「儘管香港作家擅長書寫內在的東西,我們缺乏陳述自己核心的能力。」她忽然笑出聲來,在高鐵車廂裡,粵語的腔調與笑聲彷彿穿過一條窄長的隧道。她指著書封,「那個時候我和木馬社長陳蕙慧談出版,但我連書的名字都還沒想好。於是出版社寄來建議,我還以為是《我街道,我香港》。書印好後真的是晴天霹靂,想都沒有想到。你看這主體意識來得多麼遲,但名字取得多好。」香港作家習慣一步一步來,抒情方法從內到外,反而用出書一事,讓鄧小樺理解到,真的只有外地的人,尤如鏡子看到照鏡人的正面,告訴你核心問題:我們需要由整體出發,再歸納片段。

自由書寫的散漫,為台灣讀者帶來更深層的真實

在書序中,鄧小樺寫道「本書力求呈現香港的多元面貌,作者從三十年代生人至九十年代生人均有,橫跨六十年;他們是作家,也有着評論人、媒體人、出版人、學者、社區工作者等的斜槓身份」,五十多位作者有著如此複雜多元的背景,該如何向台灣讀者介紹呢?又抑或說,香港的作家們有脈絡與傳承嗎?她沉默一陣,坦言道:「書裡有為他們分成幾類,例如年齡、記憶與閒逛等等,但這工作並不容易,因為香港作家有著自由書寫的散漫。」

這種散漫無關懶惰,也無關中產——反而,他們的閒逛與觀察有著基層氣質,「或是低於中產一點點。」她說,「又回到了『帝力於我何有哉』的判斷,香港作家向來自由,難於統領,也難於歸納。就借用陳冠中的形容詞『潛流』好了,香港文人向來自耕自足,不假外求,若非重大的政治事件,很難讓他們現形。」而《我香港,我街道》則反映了這種散漫,挖出這些一直存在的個體們,用一個園區般的概念把他們收集起來。

「不是展場,是園區。他們保有自己生長的形態,這是我最近幾年才學會的做法,那就是『去大台』。」去大台,亦即去中心化,讓所有事情自己發生。這種做法幾近奢侈,幸得木馬出版支持,讓香港的面貌能如實保存下來,不致流於教科書式的強行脈絡化。鄧小樺說:「我認為,台灣讀者們已很熟悉香港了,希望這本書能帶來更深層的真實。」

自由的倫理基礎有而且只有一個

散漫而互不統率,是鄧小樺對於香港文學的印象,也是《我香港,我街道》裡的呈現,在這裡也許要提出的問題是,難道香港文學就沒有一條脈絡可尋?可以通過作者們的地誌書寫找到作家們的傳承關係嗎?她說,作者們的傳承都在潛流之中。但如果要從中找一個關鍵詞,可能是自由。

散漫跟自由,其實有著等級關係的。「這要看作者們平常在讀甚麼書,散漫的自由可能比較偏向村上春樹,但香港仍有偏向福克納的,激進的自由。」她舉現代主義與超現實主義為例,又談及黃碧雲。如今請黃碧雲出山幫忙寫作已是極難,今次書中未能收錄她的作品,但她仍是香港文壇裡的一盞明燈。鄧小樺說,黃碧雲的那種自由是,如果你不給我自由,我就殺了你。那與散漫是決然相反,暴烈而吶喊的激進思維。激進與散漫,互不統率,而渴望自由的心情始終如一,需要兩者並讀,香港的圖景才能完整。

在談到最後,當高鐵一站又一站地停停走走,她忽然談起十多年來一直想去,但最近才真的前往的地方。「我一直都很想去殷海光故居。」她說,「年輕時的左翼思維會告訴我們,反抗是真正的自由。但到了現在,去了殷海光故居反而了解得更深,那是告訴當權者的話:『自由的倫理基礎有而且只有一個:把人當人。』人是豐富的,不要簡化我們。」《我香港,我街道》念茲在茲想要說的,其實就是這點:香港無法簡化。而接下來的解讀,就留給讀者了。

關於讀者,鄧小樺最後說的話是:「如果你看完這本書,決定書寫自己的街道,那樣就足夠了。」政治是記憶與遺忘的戰爭,用書寫記錄自己的街道,就是我們對於拆卸、毀壞、都更、迫遷的全面戰爭。

好像很熟但其實沒那麼熟的香港:

  1. 香港我們很熟⋯⋯吧?
  2. 祖父輩把香港當做南下避難所,而他們成為香港人
  3. 香港甫發展文化認同時,真實的中國並不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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