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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有些人主張脫口秀不該因為政治不正確受批評,因為脫口秀可以有的價值之一,就是用政治不正確的內容針砭社會、挑戰權威。我認為這個說法自相矛盾。

如果你針砭社會,代表你對社會提出道德意見。像是支持同性婚姻、黑人的命也是命之類。如果你因為針砭社會而有價值,代表你提出的道德意見有機會讓社會變得更好,像是發現過去沒發現的錯誤、讓大家注意到該注意的弱勢等等。反過來說,如果你知識不足、對社會有誤解、表達得不好,或者價值觀歧視,你當然有可能提出會讓社會變得更差的道德意見。像是法律應該禁止墮胎、男女性行為總是男人賺到之類。

同樣的道理,各種地獄梗笑話講了之後會如何,癥結也常見取決於笑話呈現出怎樣的道德意見,當一則笑話提及猶太人受虐,它的立場是「指責納粹」或是「支持納粹」,受到的評論會完全不同。當社會合理批評笑話政治不正確,這並不是在說笑話裏面有政治不正確的元素,而是在說笑話表達了政治不正確的道德意見。

你不能一邊在提出大家支持的道德意見的時候享受收穫並主張這是「脫口秀的價值所在」,一邊在提出大家反對的道德意見的時候說「這是脫口秀,脫口秀本來就政治不正確」。如果你這樣做,你不只是自相矛盾,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嘛。脫口秀並不是政治不正確就好。同樣政治不正確的內容,可以用來挑戰權威,也可以用來讓弱勢過得更糟。

當然,基於笑話常常不能照字面理解,很多時候一則脫口秀到底表達了什麼道德意見,有詮釋空間。但是這詮釋空間並不是無敵星星,說笑話的人可以抱怨別人聽不懂、誤解,但是自己也應該做好表達訓練和準備。

如果你講了明顯貶低原住民、同性戀的笑話,然後硬要說自己是在反諷,這會讓我想到我朋友國中的一件事。他對老師比無名指,事後跟抓狂的訓導主任說,這不是中指,不算沒禮貌。

問題不是資格,是詮釋

我認為,脫口秀和笑話能表達道德意見,因此理當能夠受到評論。若對脫口秀針砭社會的功能持正面態度,你應該支持我的看法。因為如果笑話表達的道德意見無法被評論,針砭社會的功能會直接削減大半。如果你主張脫口秀表達的道德意見只能受到正面支持,不能受到負面批評,你推動的是一種相當扭曲的社會溝通觀點。

此外,若我們同意脫口秀和笑話能表達道德意見,我們也會更能說明一些社會現象。

例如,大家可能觀察到說笑話好像有某種「資格論」。像是,如果你不是非裔,最好不要亂講黑人笑話,如果你是女人,講嘲弄女性智力的笑話,就比較沒關係。

笑話能表達道德意見,理解了這件事情,就會發現上述差異並不在於「特定身份能帶來講特定笑話的資格」,而是在於「特定身份會改變別人對特定笑話的恰當詮釋」。

笑話通常無法字面理解,需要更多線索來詮釋,除了用詞構句態度口氣,這裡的線索當然也包括說話者展示出來的身份。並不是女人才有資格講嘲弄女人智力的笑話,而是,當女人講嘲弄女人智力的笑話,聽者更有理由把這笑話詮釋成是在反諷,把說笑話的人表達的道德意見理解成是在批評社會低估女性智力的刻板印象。

想像一下,猶太人講納粹虐待猶太人的笑話,跟德國「另類選擇黨」講納粹虐待猶太人的笑話,聽眾做出截然不同的理解,是很合理的。

當然,這裡的詮釋規則並不嚴格,其結果也受到其他線索影響。你很容易想像女人成功講出政治不正確的貶低女性笑話。雖然可能不太容易,但如果夠努力,應該也可以想像,男人因為給出了夠多線索,成功藉由嘲弄女性的智力講了一個安全的反諷笑話。

笑話必須要能表達道德意見,因為如果不是這樣,脫口秀就不可能針砭社會、挑戰權威。然而,當笑話能表達道德意見,笑話就可以因為它表達的道德意見受到評論。講笑話的人不能願意受肯定,不願意受批評。此外,當笑話能表達道德意見,如何精鍊笑話來準確表達出自己想講的意見,也會成為對說笑話者的挑戰。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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