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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
古代典籍看起來遙遠而崇高,但也不過是當時日常的截面。更靠近一點看,經典往往也具有現代意義,有時嘴砲唬爛、有時更如網路鄉民那般機鋒生動。

最近疫情蔓延,只要一講到與疾病相關的議題,大家難免心裡毛毛的,不過說起古典時期以疾病著名的詩人,大概又是我們的老朋友杜甫了。之前我們介紹過杜甫算是標準老魯蛇,其實杜甫去世時也不過才五十八歲,但後人總是以「老杜」、「此老」來稱呼他。而杜甫在詩裡也確實經常提到「老」與「病」的意象,那些詩句如果做成梗圖,恐怕除了「我就爛」之外別無選擇了。

從現代的醫療觀念反推,杜甫確實是百病纏身無誤。我在簡錦松教授〈杜甫夔州時期生活新證〉這篇文中,讀到一些有趣的觀點與材料。根據杜甫傳記,他在安史之亂後奔至甘肅依附肅宗,其後被貶為華州司空參軍,再到四川入節度使嚴武幕中。嚴武過世,杜甫乘舟出峽,在夔州(今四川、湖北交界)時因病停留了一段時間。

重點就說,咳咳,杜甫此時得的到底是什麼病呢?根據他的〈寄薛三郎中〉這首詩裡是這樣說:

峽中一臥病,瘧癘終冬春。春後加肺氣,此病蓋有因。
早歲與蘇鄭,痛飲情相親。二公化為土,嗜酒不失真。
余今委修短,豈得恨命屯?聞子心甚壯,所過信席珍。(〈寄薛三郎中〉)

杜甫這病從他即將進入湖北的冬天,忽然猛爆性發作,他一開始大概有些發燒的症狀,被診斷成為瘧疾,誰料病況一直拖到隔年春天二三月,都還未見痊癒(看看這巧合的時間軸)。春天之後,病況發展成為肺炎,在尚無抗生素的時代,可想見古人面對疾病一連串摧折的無助。

不過杜甫自己也是雷包,對自己的肺炎做了一些神展開推測,認為「此病蓋有因」:是因為早年蘇鄭兩位老鐵喝太兇⋯⋯不對啊老杜你喝酒應該是肝炎啊。不過這倒也不是全無可能,畢竟兩位酒友都已經化為塵土了,這不就是所謂的群聚感染?

其後杜甫的肺炎更加劇,差不多到了得用呼吸器的程度。可是當時還沒有那種東西啊,找川普要也沒轍,當時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就是把枕頭墊高,用自體免疫撐過去,真讓人想到韓總那句名言——「可憐啊」:

衰年病肺惟高枕,絕塞愁時早閉門。不可久留豺虎亂,南方實有未招魂。(〈返照〉)

說實話都寫到了「招魂」句,不得不說杜甫此時除了久病厭世,大概對生命的朝不保夕有了體會,思考著自己的身後事。當然,杜甫撐過這次,也沒再多活幾年,且讀過他那些「老病有孤舟」、「百年多病獨登台」、「多病沈年苦無健」的詩句,恐怕也會同情,他這身全組壞了了的臭皮囊,多撐一時也是活受罪吧?

至於杜甫還有哪些痼疾,在他如今一千四百首的存詩裡,最普為人知的就是糖尿病了,杜甫寫:

我多長卿病,日夕思朝廷。肺枯渴太甚,漂泊公孫城。 (〈同元使君舂陵行〉)

糖尿病古代稱為消渴症,因西漢言語侍從司馬相如(字長卿)有此疾而得名。不過杜甫的消渴症狀還併發「肺枯」,也可能與他的夔州肺炎之後,肺部浸潤與纖維化有關。除此之外,杜甫還罹患頭風(偏頭痛)、坐痹(下肢麻痺),這可能都跟糖尿病引起的末梢血液循環不良有關(老杜啊你怎麼沒感覺):

老妻憂坐痹,幼女問頭風。(遣悶奉呈嚴公二十韻)

除此之外他還寫自己的眼花、耳聾、齒落:

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小寒食舟中作〉)

君不見夔子之國杜陵翁,牙齒半落左耳聾。(〈復陰〉)

耳聾須畫字,髮短不勝篦。(〈水宿遣興奉呈群公〉)

因此研究者也推測,杜甫可能罹患白內障、重聽等疾病。不過反正這些病他自己都有一套診斷,就是飲酒過量導致,因此他的名篇〈登高〉最後結論是:「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這個意象其實很悲哀,一個多病垂老的阿伯在重陽時節獨自登高,也不知是因飲酒傷身,還是戒酒傷身了。

我們都說國家不幸詩家幸,更狹義來說,杜甫的一生寒愴,痼疾纏身,也造就了他詩歌裡濃厚的人間關懷。但我覺得他這些病徵裡,最被忽略的是精神疾病。在〈茅屋為秋風所破歌〉裡杜甫寫自己「自經喪亂少睡眠」;安史亂時他與妻小離散,從此創傷糾纏,失眠焦慮,過了潦倒的後半生。

我絕無借古諷今逆時走鐘之意,但我有時聽疫情記者會,聽到第幾例因慢性病或生活習慣不良,導致病情加重等等,我就想到底害了他們的是病,是環境,還是這艱難苦恨、抑鬱潦倒的人生?如果杜甫大概就會這樣想吧,只有與痛與苦與折磨長久周旋的病患,才能真正體貼並同理地旁觀他人之痛苦,才不會動輒要打雜槌毀,燒殺圍獵。不過這太難了。大多數的時候,別人身上的痛苦,對自己而言是渾然無覺的。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老杜啊⋯⋯:

  1. 杜甫人生中難得的春天,來自一條皇帝送的護唇膏?
  2. 杜甫:風把我家屋頂吹跑了,那些沒屋住的人豈不更慘?
  3. 「雅」要地位也要錢,唐代詩人大抵都想著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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