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末可

半年多來因為肺炎疫情全球肆虐,將台灣/中國的糾纏角力再次推上世界舞台。這樣的時刻,徐禎苓出版了個人的第二部散文集《時間不感症者》,內容所記是她在2014年博士班期間前往復旦大學交換時,踩著近現代作家們的腳步,走他們走所走過路,見他們所見過城鄉,所踏查的上海、山西、北京、雲南等地,將研究與生活進行疊合的紀錄。

2014年,徐禎苓出發前的兩件事:參加了318學運眼見國民黨的處置、出發交換前放入行囊的指引,是劉吶鷗的日記與1930年代的上海旅遊指南。這兩件事情,分別勾引出了父母的青春記憶與擔憂,造成「我的時差旅行無可避免疊上幾重參照,劉吶鷗的世代、父親母親的世代和解嚴世代,那將不只是上海地景的更迭,也連帶輻輳幾世代的台灣人對於中國的想像,又或者台灣人在中國的境遇。」一切巧合與刻意被拉攏成摶,使禎苓帶著「時間」的錯綜行旅中國,蔓開的所思所感充滿了政治隱語。

中國已老

「輻輳」是徐禎苓散文中常用的詞,意思是由四方向中心聚集。1930年代的上海既是世界第六大都市,也是全中國最大商埠,完全體現了「輻輳」的意義。那充滿繁榮與光明,同時卻不免有陰影壟罩,因此被稱之為「魔都」──充滿魔力的租界,青春生猛。

當作家被此吸引,於岸觀望,看見「時隔一世紀,租界仍然是上海已引為傲的地標,當年最氣闊最時髦也最具帝國殖民象徵的高樓,被陸家嘴那三四百米高的摩天大樓給追過去,帝國殖民與新中國隔著一彎申江,互照兩種帝國情節。」過往的魔都,無論如何被強調風韻猶存,在與新中國對比之間,仍不免顯老?〈尋訪石庫門的路上〉裡作家由田子坊往新天地的路上,走上岔路的轉彎口,那眼見是斷井殘垣、荒廢與寥落,還有面對拆遷無處可去的老人,那些被遺忘的才是「真正的」石庫門。時間之流,沛然莫之能禦。新舊撞擊,「中國變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令人錯覺每一年都像是上世紀的事」,作家心中沒說出口的是魔都已老,想像的中國已老。

噤聲失語時

中國到底是什麼模樣?」這是徐禎苓在出發前的提問。

只是,在持台胞證過海關時,被安檢人員要求褪下外套、脫去鞋子檢查時;在即將被拆毀的石庫門遇見老人問起,台灣是否會隨意徵收人民土地時;在天安門廣場等待升旗,防衛性的以「福建」做為來處,卻因一身衣著而被解放軍人識破的時候,激起更多的疑惑是,台灣到底是什麼模樣?想像的對象,被帝國之力調換重置。

尤其,作家記下旅遊中國的建議是,「單獨在外,除非必要,還是隱藏台灣人身分比較好。」這句提醒的焦點,不只在「台灣」,更在於「隱藏」;不只是我不(能)說我是誰,而是什麼原因我不(能)說?

其中,〈□□〉裡寫到可能是曾發過帶有敏感詞彙的訊息,導致手機被突然斷訊的經歷。作家開始斟酌言論的藝術,想起在青旅聊到「六四」的情境,中國青年壓低聲量,窸窣說出來自上一世代的記憶,並提醒大家「不要隨便跟別人說」,進而聯繫起台灣的戒嚴與白色恐怖。

由此我們可以感受到,所謂主動的隱藏或是被動的消失,都不只是單純的動詞,而是背後無以名狀可將被動化為主動的巨大力量。

就如同,1940年劉吶鷗在上海被槍殺後,留下繁多事務等待其妻前往處理。「大嫂聽阿媽說到上海,但只有那句『彼當時佇上海,這時陣才剛好開始呢』,至於夜上海的風光,阿媽搖搖頭,不說了。每次都點到為止。可是每晚她都在差不多的時間,燃起香菸,立在玻璃窗前。她在想什麼?無人知曉。」那些說不出口的,僅是上海一聲槍響下的「失誤」?

當這些噤聲失語的時刻被交疊串聯,近一世紀的「時差行旅」在恍惚間亦未有差別,這是所謂的「時間不感症者」的病徵──並非對時間變化無知無感,而是感受遲緩、不敏感。

當徐禎苓帶我們就著劉吶鷗日記出發,那是在1927年、民國16年、在昭和元年;銘刻的時間,不同紀年方式,不同的記憶主體。透過作家領路,我們循著劉吶鷗的腳步,踏過民國的歷史,帶著時間一同旅行,最終我們是否能發現時間流域之廣,仍輻輳於島嶼台灣?此時,我們閱讀「中國」,一如閱讀「台灣」。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那個國家的裡裡外外:

  1. 中國的邏輯是這樣的:一國先於兩制、兩制出自賞賜
  2. 他們在防火長城內長大,特別怕火,又不許別人說破
  3. 在中國土地上,「愛國」是膝反射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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