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眠

桃園市立圖書館與逗點文創結社共同規劃了一系列適合大人與高中生讀者的系列講座,由主持人朱家安帶領大家走進有趣的哲學生活。而疫情期間,有小學男童因配戴粉紅色口罩而被同學取笑。雖然陳時中部長與防疫五月天都戴上粉紅色口罩來聲援,但除了粉紅色口罩,還有很多很多物件與習慣,是男生女生壁壘分明的界線。本週,朱家安與小說家劉芷妤就來探討男生女生在成長過程中所接收到的各種限制與規則,以及性別平權的深度探討,乃至於刻板印象框架如何影響每一個人。

(★為協助理解,本文除現場活動報導,亦加入側訪內容作為補充。)

第三堂課:「男生可以戴粉紅色口罩,但可以穿藍色裙子嗎?」
主持:朱家安(哲學推廣者)
講者:劉芷妤(小說家)
時間:7月29日(三)20:00-21:00
直播網址:桃園市立圖書館臉書粉絲專頁

顏色就是顏色,本身沒有性別之分吧

主持人朱家安立即破題講到,幾個月前因疫情比較嚴重,台灣人都要排隊或是上網預購口罩,而其中有個新聞是某位小學男生,因擔心自己戴上粉紅色口罩會被同學笑,所以不想去上學。之後,陳時中部長與防疫五月天,大家都戴起粉紅色口罩聲援,還大聲疾呼:「顏色沒有性別,我們小時候最喜歡看的卡通影片,就是《粉紅豹》。」

朱家安語音微微上揚:「口罩在國外可是攸關生死的問題,但在台灣居然變成是顏色與造型的問題。一方面可見我們疫情的穩定程度,但另一方面它也就從原本是健康問題,轉變為性別平權的討論。」

小說家劉芷妤一邊似乎想大翻白眼,一邊努力沉住氣解析道:「因為我們的社會認定,粉紅色是女生的顏色,而男生的顏色則是藍色,才會有這樣的情況發生吧。但粉紅色真的是女生的顏色嗎?」她指出,在西方社會,紅色是血液的象徵,譬如紅酒在《聖經》裡面,就暗示著是基督的鮮血,象徵著犧牲。另外,早期英國的傳統軍人制服也是鮮紅色的,也就象徵著英勇無畏與犧牲。

「而粉紅色是比較淡的紅色,自然很適合小男生。在20世紀前期,在商業運用上,粉紅色都代表著小男生的顏色。藍色反倒屬於女性的顏色,因為給人纖細、憂鬱的感覺。所以,根本沒有人規定男生就不能粉紅色啊!」劉芷妤語氣激昂。

《故事》網站有一篇文章〈一個原本屬於男性的顏色──粉紅色的極簡史〉,便簡述了粉紅色這兩三百年來的演變,朱家安提醒讀者如果有興趣,歡迎找來閱讀。他述說:「其實,現代人對顏色的各種成見、看法,都跟商業文化的傳播力強弱有很大關係。被附加在顏色上的意義,無不是人類社會運作的結果。我聽過一種類似都市傳說的講法,曾經有國外男生因某個衛生棉廣告的緣故,一直誤會月經是藍色。」

劉芷妤的白眼也就止忍不住地翻騰起來,她詫奇不已,所以,女生是藍血人嗎?像倪匡寫的那本科幻小說《藍血人》?而關於顏色的喜好,自身較為偏愛綠色的劉芷妤說:「容易吸引我眼光的都是綠色,無論是衣服、包包或其他配件都是。至於口罩的話,我是滿想收集各種奇怪的花色,像什麼星星、豹紋或橘色之類的。」

「我的三歲姪子最喜歡的顏色也是綠色,他還沒有接受到這個社會的顏色指令,所以對他來講,跟我一樣都最喜歡綠色,就是很單純的『哇,我跟穀菇一樣耶!』這種開心的反應,而不會意識到這是男生的顏色還是女生的顏色。」劉芷妤認真地表示,顏色就是顏色,本身沒有性別之分,人們應該把自由還給顏色,而不是持續分類和規範。

因為《幽遊白書》裡進入黑暗武道會篇章的人物「鴉」,所以偏好黑色口罩的朱家安則又想到:「小時候彩色筆,裡面有一個皮膚色,其實比較像是粉紅色,怎麼畫都不像我自己皮膚的顏色。之前資生堂有個『全皮膚色系色鉛筆』的企劃,就強調了膚色有非常多種,根本不會只有一種。」他強調,強制性地把顏色劃分為單一的意義,委實不是適宜、正確的觀念。

「再說了,喜歡一個顏色,也不代表我們就得全部使用同一個顏色。像我衣服就都挑白色居多啊。我們會有很多原因,去決定自己要穿什麼、搭配什麼,所以終究顏色的意義和抉擇都必須回歸到個人。」朱家安口氣和緩地說著。

劉芷妤點頭贊同:「我曾經有非常多綠色的衣服,但現在少了,因為很容易全身都綠色,很難配得好看。綠色也有讓人覺得誇張的視覺效果,所以為了隱身在人群裡方便,我也漸漸學乖,會買些顏色相對來說比較安靜的衣服了。」

星座的印象判斷讓人容易怠惰,無法理解不同個體

朱家安開啟另一個話題:「星座和顏色的判斷標準,也有點像哦。說什麼人適合什麼顏色,就像說什麼星座就會有什麼個性。比如星座是雙魚,就會全部被認定為是懷疑論者,這很怪,因為有時候雙魚男也是很容易相信別人的啊。」

劉芷妤開玩笑地說:「如果你是個雙魚男,最好不要讓我知道哦。」她滿臉笑意地接著道:「我其實沒有非常相信星座,但很奇妙的是,只要聽到雙魚座男性這個組合就會忍不住有點想皺眉頭。這應該就是星座的力量吧,總會讓人非常方便地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大部分人也都是聽聽就好,不用認真的態度,但心裡卻又真的暗暗分類了。如果我不喜歡雙魚男,一發現你是雙魚男便懶得跟你說了,就根本沒有機會理解你不是典型雙魚男,或者與其他雙魚男的不同。」

先說自己也不相信星座,理由很簡單,因為雙魚座的特色就是絕不輕易相信事情,朱家安旋即認真地說:「沒有啦,我不相信星座,是由於幾光年外的天體位置可以影響人類的性格和運勢,而且非常湊巧只影響跟我同一個時間地點出生的人,那麼遠的星座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嗎,以科學來說,完全匪夷所思。而顏色、星座的刻板印象,都容易讓人有怠惰的態度,因為會直接就下判斷。」

劉芷妤的星座是金牛,一般會被說是固執和愛錢,「但如果我立刻補上,我的上升星座是射手座,那別人對我的觀感大概立刻要往完全相反的那一邊去了。更不用說,還有月亮星座、水星星座等各種組合。」對於星座,劉芷妤會感到有趣,有時候也會參考星座運勢,今天該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出門才會幸運,真的超級迷惘時甚至會把自己的生活解釋得像是運勢裡的說明那樣,但她並非完全信仰者,「就只是覺得星座是一種浪漫的系統,偶爾可以關注一下的程度。」

她表情真摯地結語:「無論是星座或是喜歡的顏色,表面上讓我們很好歸類日常所見的人事物,但同時也容易讓我們的心智變得偷懶,不去仔細理解不同個體之間的複雜與多元。」

性別討論不是在開戰,而是試圖突破巨大的刻板印象框架

兩人隨後針對「男生可以戴粉紅色口罩,但可以穿藍色裙子嗎?」提出看法。

劉芷妤義憤填膺地講:「這當然是萬萬不行啊!網路不是流傳著『這麼可愛一定是男孩子』的話嗎?那如果男生穿了裙子,變得更可愛,不就太有競爭力了嗎?那女生怎麼辦?」說完她樂吱吱地笑著,明顯是反串、反諷。

沒有穿過裙子的朱家安分享穿過最像裙子的是下半身圍浴巾,「另外,我外出時常做的下半身打扮是女性睡褲,就是那種七分、有小碎花的睡褲,很舒服。如果可以看開性別藩籬,就能更多選擇。女裝架上的,並沒有規範男性不能選擇吧。」

劉芷妤正色道:「要不要穿裙子是個人選擇,要對別人的個人選擇說可以或不可以,是很怪異的事。男孩穿裙子,放到現在的台灣看,當然是勇敢的事。但我期待的是,有一天男生穿裙子這件事無須被討論,也不用被視為勇氣的象徵。也許我們會討論男生穿藍色裙子並不可愛,其實應該穿粉紅色蕾絲百褶裙更適合之類的。又或是男生裙子的時候要穿安全褲嗎?我希望是這樣子更多元的討論,而不會是可以或不可以而已。」

「如果你在路上看到的男性都不穿裙子,你很容易覺得男生穿裙子很怪。事實上,台灣的確沒有什麼男生穿裙子。如果男生穿裙子,很容易被覺得怪異,因為他成為了少數,會遭受非常大的壓力。是以,我會說刻板印象往往有自我實現的特色。」朱家安舉例說明,因為社會期待女生從小要溫柔婉約,這些壓力造就許多女生真的長成比較溫柔婉約的樣子,於是社會就能反過來說女生本來就是溫柔婉約。同樣情況也發生在要培養陽剛氣質的男生身上,只要在這方面表現不好,就容易被欺負。如此一來,缺乏陽剛氣質的男性,就更容易被說是不正常的少數。

朱家安肅容道:「這種會自我實現的刻板印象,具有逼迫人的特質,會讓不符合刻板印象的人變成少數。我們必須特別小心,不能僅僅基於多數、少數,就成為判斷正常和不正常的準則。」

「我覺得在一個刻板印象主導的社會裡,不管是什麼性別、性向,其實你都會有某部分被困擾,也可能受益,這可不是什麼父權或女權的自助餐啊。這就是刻板印象會帶來的效應。刻板印象是地圖砲,只要你可以有某部分被歸類,就是會被刻板印象砲到。我們可能身上都背負著很多刻板印象,性別是一個,種族是一個,地區是一個。」劉芷妤聲腔裡是滿滿的氣憤與悲傷。

劉芷妤以自身為例,有人說亞洲人數學比較好,但她會覺得啞口無言,因為她數學不好,抑或中文系的女生應該都溫柔婉約,她也會無言以對,因為她並非如此。此外,劉芷妤曾經遇到,她只是剪了很短的頭髮,卻在公車上被一位女士狂罵不正常的荒誕事件。而結了婚不生小孩的決定,也會被某些親戚見一次唸一次,種種凡此。

她無奈地說:「刻板印象地圖砲這種事,誰都會碰得上。但如果希望這個世界往更多可能的未來走去,那就是要開始覺察到自己有哪些刻板印象,並且不要讓這些刻板印象影響到我們的視野與行為。」

女神自助餐》中有篇〈別人的孩子〉寫到,在一個擁擠車廂裡,大家在讚許一個爸爸自己帶小孩很有心的同時,也會轉頭就去罵另一個媽媽帶著小孩搞得車上很吵,不會教就不要生。劉芷妤神色凝重:「這些人都不會感覺到自己有雙重標準,為什麼呢?因為這就是刻板印象帶來的結果。刻板印象讓你以為世界上的生物都是小孩生下來就自然而然會去愛他,也讓你以為做母親的照顧小孩是理所當然,做父親的照顧小孩就是媽媽賺到。但它真的是理應如此嗎?」

「社會認為媽媽應該照顧小孩,所以你會看到很多媽媽照顧小孩的情況,如果有照顧不周,社會會責怪媽媽,少數爸爸偶爾幫忙,就會受到稱讚。但這也會對男性造成困擾,我有異性組合的朋友,是爸爸帶小孩,他發現背著小孩上街出去玩很不方便,因為很多公共廁所的尿布台是在女廁。刻板印象不只影響我們怎麼行為,也影響我們怎麼評價其他人,最後,還影響我們怎麼形塑環境。不公平的刻板印象,形塑出來的環境就不會公平。」朱家安鉅細靡遺地分析。

唯他也從另一個面向提醒:「雖然我們在這裡講得好像刻板印象都很糟,但其實不全然是。在社會上,人需要刻板印象才能跟陌生人互動。你去便利商店買東西,知道可以安心把錢交給穿超商制服的人,這就是刻板印象在起作用。因此,並不是說所有刻板印象都不好,而是說我們可以思考各種刻板印象會不會有不好的後果。」

劉芷妤則認為,這一次的節目,不止是性別狀態的思索,更直逼了刻板印象的範圍,她神情沉穩地講:「我覺得這樣滿好的,因為很多時候,大家可能覺得支持性別平權就是在戰男女,但不是,真的不是啊!我們在對抗的,其實是一個很巨大的刻板印象框架。而性別只是構成這個框架的一部分。性別本身,也還有在刻板印象以外的其他面向可以討論。」

朱家安最後總結道:「關於性別的討論,其實有很多面向,光是一集的節目絕對討論不完。但我們希望透過今天的討論邀請大家可以多想一想,共同舒緩刻板印象造成的不公平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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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多數男性與粉紅色的關係,是忽遠忽近的古老距離
  2. 「妳要我說幾次才明白呢?女生不能當社長,這職位對妳們來說太辛苦了」
  3. 粉紅色是女孩的顏色?百年前的男性可要抗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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