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路那

被稱為「電腦叛客聖經」的《神經喚術士》,多年來一直在我的心中有著高不可攀的形象。它的原文滿是吉布森自創的單字(比如Cyberspace,多年來一直有著「賽博」、「塞爆」、「符控流域」、「網路空間」等等譯名各據山頭),敘述手法滿是蒙太奇的跳躍,加上厚厚一本,直是令人望之卻步。

然而,仿生人會夢想擁有電子羊嗎?登山客會想攀登吉力馬札羅山嗎?於是我終究還是翻開了《神經喚術士》的最新譯本。

然後,我驚訝地發現那座張牙舞爪的山雖然險峻,但卻不若傳聞中那麼可怖。我不知道這該歸功於譯者與編輯做出的努力,或者是時代的嬗變,讓小說中許多令三十年前讀者難以理解的描寫,變得可親許多。畢竟,在穿戴式與沉浸式裝置儼然將成為下一世代的娛樂潮流之時,小說主角凱斯與人工智慧「神經喚術士」的相遇場景,也就不再那麼難以想像;而罪惡如巴比倫的城市「自由面」、萬事皆可買到的「午夜儒納.凡爾納街」與最終對手居住的堡壘「雜光別墅」,儘管在描寫上有其目眩神迷之感,但若以遊戲概念去思考,本質上卻也令人驚異地相似。

在成書三十年多年之後的2020,讀《神經喚術士》,感覺不再像是攀爬遙遠的異國山峰,而更接近遊走自家奇美秀巒──它依然令人瞠目,但前往的成本卻降低了不只幾個台階。

從冷硬派與反英雄切入的閱讀

儘管《神經喚術士》是經典的科幻小說,然而這並不代表它無法以其他類型的方式加以閱讀。一邊讀《神經喚術士》,我一邊想到的是個人也非常喜歡的冷硬私探。所謂的冷硬私探,大抵是口說愛財,卻抵死認為取之有道的人物。他們往往在收錢辦事的過程中,發現了與己身道德難以相容的真相,在己身準則與金錢二選一的狀況中選擇了準則那方的人物。這樣的角色中,有許多也同時帶著反英雄(Antihero)的特質:他們曾經誤入歧途,或是以缺乏程序正義的方式施行(他們心中的)實質正義。

那和凱斯的情況何其類似──原本是頂級駭客的凱斯,因竊取雇主機密,神經遭到俄國徽菌毒素毀壞,再也無法進入「符控流域」。僅留下先前為自己所鄙視的身體。就在陷入末路之中時,神秘雇主阿米堤出現,允諾復原他的能力,條件是進行他分派的任務,亦即侵入塔希爾-艾希普家的主機「冬寂」。然而在任務進行的途中,凱斯逐漸發現阿米堤背後的神祕勢力,竟和他們的目標「冬寂」脫不了關係。這是怎麼一回事?幕後黑手的真實目的是什麼?隨著任務的進展,凱斯也不斷地抽絲剝繭,最後揭開了整個事件的真相。

那是多麼冷硬私探的故事展開模式。儘管在故事的最後,凱斯得到了他應有的報酬,然而他之所以收受到報酬,是因為到了最後,他近乎絕望地相信了自己的行為將帶來改變:好的或壞的姑且不論,但至少是改變:

「交出該死的密碼。」他說,「如果妳不交出來,會有什麼改變?對妳而言到底會有他媽的什麼改變?妳最後只會變得跟老傢伙一樣。妳會毀掉一切、再次開始建造!妳會把牆蓋回去,越蓋越緊密⋯⋯我完全沒概念冬寂贏了會怎樣,但總會改變些什麼!」在故事的末尾,凱斯要求三代珍時是這樣說的。為他贏得了報酬的是欲望與信念,而不僅僅是使命必達的職業道德。

反證肉身眷戀的科幻小說

作為一個引領了時代,打造出「非自然性的自然」與「逾越了身體與科技神聖距離」(林建光語)的科幻小說,《神經喚術士》中的主角凱斯,歷經的卻是一場從鄙視肉身到眷戀肉身的公路之旅。

在故事的開頭,凱斯簡直是痛恨著被剝奪了連網能力的肉身:

「凱斯曾活在網際空間的無軀體狂喜中⋯⋯在他身為牛仔紅牌時常去的酒吧,菁英態度流露出某種程度對肉體不經意的蔑視。軀體就只是肉而已。凱斯墜入自身肉體的監牢中。」

然而另一方面,也正是這具被鄙棄的肉身內建之神經,讓他得以馳騁在「無軀體狂喜」之中。神經被廢掉的凱斯,為了一個重建神經的機會,才答應阿米堤那顯然黑影幢幢的工作。過往將肉身視為累贅的凱斯,在重回網際空間、成為「乘客」體驗他人肉身與各式各樣的經歷之後,他對肉身的評價似乎翻回了另一個向度。肉身固然令凱斯感覺受限,然而它卻也同時是凱斯通往無限的鑰匙。

這同時呼應了阿米堤等人所進行的任務:沒有肉身的人工智慧,最終仍必須求援於擁有肉身且因此時常搞出意外來的人類(無論那個人類的身體擁有多少人工的痕跡)。靈與肉的主題,在小說內展開了多層次的變奏,一路衍伸到三代珍家族在冬眠與「短暫春天」間半永恆的永生。

比自由更難掌握的,是愛情

在故事的最後,任務順利結束、看似獲得一切的凱斯,人生應該就此一帆風順了吧?

奇怪的是,我並不那麼覺得。

在《神經喚術士》的開頭,凱斯遍尋不著的女友琳達背叛了他,讓凱斯面臨走投無路的窘境,最後不得不接受傭兵莫莉的提議,與她去見阿米堤,接下了這樁改變他生活的任務。而儘管琳達背叛了凱斯,然而她所給予的「甜美哀傷」,卻讓凱斯對她難以忘懷。為了操縱凱斯,冬寂與神經喚術士都曾經試著以琳達的形象出現──擁有「人格」的神經喚術士甚至走到了替他們這對愛情鳥打造一個量身訂做世界的地步,足可見琳達在凱斯心中的地位之高。

琳達對凱斯的重要性,所謂的「甜美哀傷」,很微妙地奠基在肉體所造成的慾望地基,以及那地基之上的其他什麼:「她體內有一股力量流竄,某個他在夜城時曾知曉也掌握住的東西⋯⋯一個他曾熟悉的地方⋯⋯某個他曾多次找到但又遺失的東西。那東西屬於,他知道──他記得──當她拉下他,屬於肉,屬於牛仔不屑一顧的肉體。那是一個巨大的東西,超越認知,一片訊息之海⋯⋯只有肉體,以其強壯盲目之道,才能夠解讀。」當神經喚術士想打造凱斯的囚籠時,他運用的是他對琳達與肉體的眷戀渴望;然而也正是由於凱斯對琳達與肉體的眷戀渴望,使得凱斯清楚地認識到在那個世界裡的琳達並不是「他的琳達」,而只是某種基於琳達過往行為所建立起來的模型。

在琳達之後,對凱斯而言,極為重要的是同伴的傭兵莫莉。儘管兩人一見面便天雷勾動地火,然而莫莉有她自己的事業與生活型態,於是註定了兩人不過萍水相逢,陪走一段的道路。當任務結束,凱斯醒來,發現莫莉已然遠去,他同樣收拾行囊,準備趕赴他方。然而此時,他發現了莫莉送他的第一個禮物,黑色星星般的手裏劍。

凱斯將手裏劍射入牆面螢幕,「螢幕喚醒,隨機的圖案無力地從左閃到右,彷彿試圖擺脫痛苦的根源。『我不需要你。』他說。」凱斯所丟棄的並非手裏劍,而是他對兩人過往的回憶、是他所投入的感情。他所想要擺脫的「痛苦根源」,是再次被分手的挫敗。

在那之後,凱斯曾回到神經喚術士所打造的世界,他看到三個微小的人影。那三個人影裏,有一個是以手臂環著琳達的他自己。

真實世界裏,擁有肉身的凱斯沒有環住任何人。琳達已經死了,而莫莉則消失了。

《神經喚術士》的經典性

我得承認,上面所提及的幾種閱讀切入,恐怕不是讀《神經喚術士》最「正統」的方式,然而它們卻是我最心有所感的。而我以為,這正是《神經喚術士》之所以經典之所在──它並不僅僅是一本「先行者」,不僅僅是一個科幻作家在科技尚未跟上的時代便預知的未來。在那之外,《神經喚術士》的價值,和其他所有值得被冠上「經典」二字的作品一樣,都存在著某種跨越時空、國界與其他藩籬的特質:它觸動了我們生存在世,總有一天會反問己身的一些問題。

關於《神經喚術士》,我還有許多想說的。你呢?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聽吉布森的話

  1. 現在每個社群網站、線上遊戲,都把世界朝他三十年前就想像出來的模樣推去
  2. 他們代替我們進入可能的未來,面對我們正在製造的困境
  3. 超越時代的經典和預言未來的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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