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f.c.

許多研究者都認為張愛玲的散文比她的小說寫得好,而且寫得精彩,寫到了人的骨子裡。同樣的道理用在宋尚緯身上,這次他放下詩集,首次出版個人散文集《孤島通信》,居然寫得精彩又不失詩意,書寫人性、人生的細碎低落處,直直切開人性軟爛處。

宋尚緯此次以散文書寫,如同〈自序〉裡談到的:「散文也好,新詩也罷,都是我說話的工具,只是陳述的方式不同。」他陳述生活傷痛、身體困境、寫作觀點、旅行所感,以及自己曾和身心症奮鬥的過程,而這份從容是他用肉身心靈具體搏鬥來的,如同他經常於個人臉書頁面發表文章評論時事或作詩諷刺,這樣的作家臉書文章(或是經過良好編輯的臉書文章專書)相較於為了得文學獎而刻意創作的散文「比較」真。

書名《孤島通信》不免使人聯想「沒有人是一座孤島」一句,該句出自十七世紀英國玄學派詩人約翰.多恩的詩作〈沒有人是一座孤島〉,詩人藉詩作欲傳達沒有人可以獨立生存,沒有人能自全。

然而放眼現今,「沒有人是一座孤島」徹底消失無影無蹤,尤其深受疫情影響,人人之間必須保持社交距離,黏答答的社交完全禁止,加上通訊軟體盛行,跟親戚好友上司靠著email、臉書或 LINE群組往來即可,不需要和群體在同個空間工作相處,每個人無奈迫於現實將自己活成了孤島,「沒有人是一座孤島」此句恐怕在今日的現代人心中很難激起共鳴。

儘管人因疫情被迫活成一座座孤島,我們之間荒蕪且遙遠,卻仍舊需要仰賴他人才能生存,然而他人無形間惡狠狠惡意嘲笑帶來傷害,面對如此無奈,宋尚緯在輯一〈每個人都是孤島〉訴說生活與生命裡的各種深淺傷痛,對社會的詰問;對人際連結的思索。光看子題〈生活總讓我們失望〉、〈我曾懷疑過〉,他毫不遮掩表達自己對人生世相的洞察力和感悟力,又指出當今世人成為孤島對自身和世界採取的盲點,更對曾抨擊他個人與詩作加以反擊,譬如〈堪堪過得去〉一文中:「許多人笑我喜歡俗濫的東西,包括連寫的詩也俗濫,我每次都想問,這世間上有什麼東西是超然脫俗的你告訴我。我就俗,就濫,我就喜歡寫那些我心中認為還有一小塊乾淨的地方,我就喜歡在我最絕望的時候留下一點希望。」

在輯二〈孤島的囚籠〉,宋尚緯寫下他人的惡意嘲笑與自己對內在與外在的病痛所下的註解——肉體與生命的反芻,人之渺小不可抗。尤其在〈生活再過去一點就是地獄,偶爾的快樂都是天堂〉一文中,他坦承以前需要靠吃喜歡吃的東西來解決自己的不快樂,也坦白「以前的我總是想死。想死的原因來自於對生活的期望有落差,來自於我對生活再也沒有期望了。」,同時他也懺悔自己以前曾說「有病就該去就醫」的言論,其實人的內心是複雜又多面,不是一句「有病該就醫」就能解決。猶如盧梭的自傳《懺悔錄》毫不掩飾個人的醜行,把自己作為人的標本來剖析,把自己的靈魂真誠、赤裸地呈現給讀者,其坦率程度是史無前例。

除了揭露自己曾有過的醜行,宋尚緯也讓讀者看見他的改變:「我知道活著很痛苦,所以我也從未責怪過那些人的選擇,最多最多,就是恨自己力有未逮。」並且也充當販賣心靈雞湯的批發商人:「有時候會和處在崩潰邊緣的朋友說,就很老套的形容,人就像是弦,繃斷了就毀了,所以在繃斷自己之前,要學會自己將自己放開。我幫不上你們任何忙,只能告訴你,除了你自己,沒有人能夠真正拉開你的弦。如果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了卻還看不到任何結果,那暫時放棄努力也是一個辦法,放棄努力的時候你可能會看到不一樣的世界。」

輯三〈囚籠外的世界〉說寫作與文學在他生命的意義,寫作讓他逼視痛苦,唯有直視傷痛才有辦法治療自我,即使它們非常刺眼。其實在輯二中的〈同理心〉一文中就提及「書寫對我來說一直都是坦白地寫出自己的傷心與脆弱。但當我寫出來我就不再害怕被他人用這些脆弱來攻擊了。」

現今能透過網路,跟陌生人產生關聯與互動,但《在一起孤獨》的作者、麻省理工學院社會心理學家特克(Sherry Trukle)提出網路雖讓人和人之間的連結愈來愈密切,人類自身卻越來越孤獨。宋尚緯藉由《孤島通信》讓每個人看見其他人,如同他在〈自序〉所言:「我可以幫助更多有相似痛苦的人,我可以讓其他和過去的我一樣無助的人明白,自己並不孤單。而我現在還是這麼想的。寫作對我來說是在孤島說話,我們偶爾也會聽到來自其他孤島的聲音。」

宋尚緯身為台灣新一代詩人,他的個人散文集《孤島通信》因真實而動人,他秉持臉書個人頁面發表的那些文章評論,以散文的形式敏銳捕捉到生活中每個傷痛的片段,輕輕拾起檢視再大口吞落疼痛,用時間緩慢地將抽象的痛感修煉成句,傾訴自己鮮明的立場,穿透紙張,告訴讀者在現下身為一座孤島,必須努力賴活、好活。《孤島通信》低吟複述如何被棄守、拋棄、遺棄, 捕捉綿密入裡的人生晦澀,奮力匍匐夾以喘息而過,才能感受到肉身在世的意義。如同他的詩作詩句,文字雖淺白,情緒卻很濃、很重,總是能寫出一些人心底的痛與傷,擅長從傷口裡面,一邊撒鹽,一邊帶我們看見,在幽深的洞穴還有一絲光在裡面。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詩人說的:

  1. 「我想成為一個好人。」 他這樣告訴我
  2. 我會覺得自己在做的,與其說是寫作,更像是心理治療
  3. 我們一直赤手空拳,卻被帶上鐐銬。你們就真的這麼害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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