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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歌曲〈喂妓女回來〉歌詞引起爭議,有些人認為這詞貶抑女性,有些人認為是聽的人想太多,有些人主張,給定文本和周邊線索,可以知道〈喂妓女回來〉一句的喊話對象是歌手的男性友人,因此不會有針對女性的問題。

給定當前台灣對女性和性工作者的看法,在一般語境下「妓女回來」貶抑女性,不管這句話的對象是不是女性。這就像是,給定漢人殖民的相關歷史事實,在一般語境下「番仔回來」貶抑原住民族,不管這句話的對象是不是原住民。

明明你講話的對象不是女性也不是原住民,你用的詞卻會貶抑到女性和原住民族,這就是歧視女性和原住民族的社會文化會讓你自然而然做出來的事情,這樣的社會準備了一堆對女性和原住民不利的刻板印象和用詞,放在你活躍的思維和語言區域,隨時方便取用,而當這些語言公開出現得越頻繁,原住民和女人就越能從我們社會的空氣中察覺,社會上許多人不在意他們,不介意傷害他們。

有些人可能會說,要不是你對「妓女」抱有負面看法,怎麼會認為「妓女」貶抑女性?你認為「妓女」貶抑女性,這只代表你自己歧視妓女。然而,這種說法混淆了兩件事,一個人認得出符號的惡毒意涵,跟這個人認同此符號的惡毒意涵,這是兩回事。一般來說,你不需要認為中指本身有什麼問題,也可以認得出比中指是什麼意思。

(相較之下,唱「女性性工作者回來」、「原住民回來」會比較ok嗎?還是說是一樣不ok,只是背後理由不同?可以搭配不同脈絡想想看)

接受人類有能力用語言為惡

當然,「妓女回來」並不總是貶抑女性。給定足夠恰當的對話情境,你可以想像一個人用這句話來反諷那些習慣貶抑女性、不貶抑女性就不會說話的人。

反諷是語言的正常功能,用稱謂表達不同的態度也是。若你寫信邀我演講,用「朱先生」或「朱老師」開頭代表你很正常,用「家安」開頭代表你已經認識我,或者你很熱情,用「朱作家」開頭,則代表你需要對中文通用詞彙多一點了解。

先前支援檢察官研習的性別講座,跟學員討論一些業界的歧視現象,像是女檢察官會在庭上被當事人直接叫「小姐」。「相對我從來沒聽過有人叫男檢察官『先生』,都是叫『檢察官』」課後聊天的檢察官說。

語言很複雜,同一稱謂除了指涉人,在不同情況下也可以表達不同態度。若一個女老師去買早餐,早餐店老闆稱呼他「小姐」並無問題(當然,若老闆有所認識,稱呼「老師」也沒問題),然而當這位女老師開親師座談,家長不稱呼他「老師」,而是稱呼他「小姐」,貶意就很明確。如果在某脈絡下「小姐」並不是能表達恰當尊重的措辭,那「你是女的又年輕,叫『小姐』有什麼不對」並不是回應質疑的好說法。

人有權決定自己要怎麼用語言,就像人有權決定自己要不要對人禮貌,但如果你明知道叫人「護理師」會比叫人「護士」更能恰當表達尊敬,卻連注意一下都不願意,代表你不是很在乎別人。其他相同道理的詞彙:移工/外勞、外籍配偶/外籍新娘、圖博/西藏、伊斯蘭教/回教。當然,人不見得總是擁有相關的語言知識,我可能不知道西藏正名圖博這種國際新聞,但一個尊重人的社會本來就需要大家合作來建立,只要我認真看待別人對我的提醒,尊重人還是比算數學簡單許多。

我並不是在說歌詞或玩笑永遠不該貶抑特定族群。以我來說,我就不介意你貶抑反同基督徒和認為年輕人不讀四書會道德淪喪的人。只是如果你明確貶抑了某族群,卻硬說你沒有,這就像是朝教官比無名指,然後硬說「笑死,這是無名指又不是中指」一樣。

總之,人類有能力用語言為惡,我們得知道並接受這件事情,才能避免自己不小心成為自己不想成為的樣子。

※本文改寫自我的臉書動態推特動態

※感謝Emily You和陳冠瑜給本文初稿的諮詢意見。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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