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愛麗絲

「我覺得她就像我媽,儘管過了五十年還是覺得自己很卑微。」四絃過往書寫 BL、婚姻、愛情等題材,這回撰寫《抱歉,我討厭我的孩子》,她將目光擺在母女、婆媳等女性與其周圍角色,在社會框架與彼此拉扯間的血淚斑斑。書中四位女性,各自身處不同深淵,彼此卻如代代相傳般環環相扣,彷彿困在同一片荊棘之地,稍加拉扯便落下滿地血痕。

「我媽媽始終覺得自己在家庭裡的地位非常低落,奶奶過世後,有個遺物是條項鍊,我知道媽媽想拿,卻又怕被說話,甚至覺得自己沒資格拿,應該要留給奶奶最寵的小姑姑。」四絃感到無奈,「其實小姑姑也不見得想要啊。」

「寫這本書像在挖掘自己與別人的人生,」深吸一口氣,現實生活裡那些無法原諒、放下的傷痛,四絃用文字紀錄,血淚控訴。

「聽話有時候是很可怕的。」

四絃自幼生長在傳統大家庭裡,父母當年因相親相識、結為連理,「那時我阿公剛過世,親戚說要趕快結婚沖喜。」媒妁之言下的婚姻,似乎註定一輩子都得困在傳統框架的束縛裡,婆媳地位高下立判,生子壓力接踵而來。

「是以前這樣被欺負,媳婦熬成婆後也要這樣欺負人嗎?」四絃說奶奶過去是養女,在傳統思維價值下成長,卻將痛苦分毫不差地複製到下一代身上。「但媽媽其實也像自願伸出雙手被銬住,」四絃毫不諱言,這樣毫無道理、加諸媳婦身上的重擔,也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我外婆生了十一個小孩,媽媽是長女,從小就經常是被犧牲的那個。」回想起來,四絃認為母親的逆來順受,似乎與成長背景相關,「她早好像已習慣不求回報的付出,」而這樣的身教竟潛移默化到了下一代身上,「我常覺得大姐和媽媽越來越像,是做最多、最聽話的,卻不是最受寵愛的那一個。」

言聽計從,卻不一定能被他人同等珍視,四絃在自己身邊見到的例證,多不勝數。

「我爸很聽話,但他太聽話了。」四絃指出,父親身為長子,從小習慣看奶奶的眼色行事,在母親和奶奶先天失衡的相處中,父親經常缺席,「他覺得不介入就是孝順,形同空出戰場來讓兩方廝殺,但其實,只要稍微做點什麼,兩方傷害都能少很多。」無奈,讓父親始終不敢反駁奶奶說的一切,習慣性奉為圭臬的結果,「就是害到我媽。」

四絃坦言,孝順不是壞事,但許多時候,她在自己親人身上看到的,是毫無邏輯的孝順,不加思索的逆來順受。譬如奶奶多年依循的規矩、逢年過節得宰殺雞隻、準備各項傳統食物,「每到節慶都得殺個三五隻雞,小時候我跟姊姊負責幫忙抓住雞翅膀,鄰居還會拿盤子來接雞血。」但隨時代變遷,「這些東西根本沒有人要吃啊!」

儘管如此,即使奶奶撒手人寰,整個家族仍被習慣集體制約,即使不符時宜也理所當然,「我們家有個大冰櫃,說不定在裡面還可以找到去年的年糕。」四絃略顯無奈,「我想,我們或許應該重新定義『孝』這件事。」

而缺乏邏輯的孝順與互動方式,更悄無聲息地複製在下一代身上。「我奶奶對我爸,就像我爸對我弟一樣。」四絃直言,「他們就是喜歡羞辱對方,卻又最依賴對方。」身為晚輩的角色,不約而同的逆來順受,從不反駁。「我弟也太乖了,他就是那種開車時,爸媽一個說左轉、一個說右轉,會選擇障礙的人。」

「大人是奇怪的生物。」

「小時候我們家好像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晚輩就是得無條件聽長輩的話。」四絃憶起童年時,曾在親戚的要求下喝得不勝酒力,形同被灌醉,「那次之後,我就對大人沒什麼好感。」

在傳統客家大家庭裡成長,除了從小就被迫學會察言觀色,四絃說大人在年幼的自己眼中,「是很奇怪的生物,老愛講反話。」總有許多似是而非的傳統,不能直接稱讚孩子,「不能說她漂亮,會變醜;說乖就會驚擾胎神,孩子會變得難帶。」於是大人們總心口不一,讓四絃摸不著頭緒、手足無措,更經常惹得自己挨罵,或是母親代為受累。「我總覺得和大人們相處心好累。」

除了從小與大人相處的無所適從,家鄉鄰里間聲息相聞,人情事故有時變得荒誕離奇,「小時候有鄰居,會送竹子給爸媽,說可以拿來管教小孩用,」事隔多年想起,四絃依然心頭一驚,「不是,怎麼會有這種惡鄰居啊?!」正因如此種種,四絃自承從十五歲起,就開始有計劃的、想盡辦法讓自己脫離家鄉,考五專時,毫不猶豫選擇台中的學校,搬離桃園龍潭老家。

但僅管離家多年,偶爾返鄉,四絃仍幾乎沒有一刻能稍作喘息,「走到哪都會碰到認識的人,要打招呼要問好,還會被問有沒有男友、結婚了沒?」

「我想用小說處理現實無法解決的問題。」

四絃坦言,自己並未將結婚生子納入人生規劃,在現行社會架構下,她不認為有什麼方式能讓女性結婚生子,卻不必犧牲自己的人生,「難道可以孩子一生出來就讓人帶,到了十八歲再來找我團圓嗎?」對此,四絃似乎莫可奈何。

一如現實,《抱歉,我討厭我的孩子》裡,四位女性各有困住自己的課題,而在小說之外,四絃試著用自己的方式替她們找到解答。「如果我是主角,我一定會想辦法解決。」譬如〈授乳〉中被婆家與孩子逼瘋的杏芬,根本不該生第二胎;〈高塔上的公主〉中的佳嘉,就該替自己努力一次,脫離病態的母女關係與母親的箝制。

〈女孩與陰道〉中的主角小雯,似乎是唯一在書裡替生命找到出口的人,那是四絃對那些灰暗晦澀的無能為力、束手無策僅存的最後一點光亮,「我希望起碼有一個人可以跨越傷痛,不只有惡性循環的無盡迴圈。」

但四絃談及該角色原型,卻與小說內容相違,「事實上她始終無法放手,明知道母親並不愛他,仍希望獲得肯定和祝福,但結果卻是被再次羞辱。」四絃說道,「好像很難不被命運束縛,很難不自己伸出雙手去被枷鎖銬住。」

或許在現實社會裡,我們依舊找不出兩全其美的解答,但誠如四絃所言,寫作的意義在於「我要以小說處理現實無法解決的問題。」文字能脫離、登出世界,跳脫早已偏離的常軌,而鋒利筆尖仿若慢動作鏡頭,在字裡行間剖析、釐清內心,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

母職神話的另一種版本:

  1. 抱歉,我討厭我的孩子
  2. 母愛是標配,還是選配?
  3. 很羨慕小嬸不用跟公婆住,無奈我沒有在結婚時搶得先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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