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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貓在之地》是抒情之作,情感濃得化不開──不堪回首卻不斷啃蝕內心的舊時情,心甘情願把自己交出去的新戀情,對物對貓的同情。

崔舜華這本散文書,最具戲劇性最精彩的,莫過於以敘述表現的感情事件,但最能表示生活觀的是對物的情感執著。輯二索性以 「戀物書」為題。物者,泛指天地間的一切東西,也指個人之外的人、事與境界。因此,「戀物書」所書對象,凡人身之外皆屬之,包括動物如貓與金魚,生物如花,或如食物,或留戀的事物,如市場等地、夜遊等事。

而戀物的最高境界無非拾荒。崔舜華出門總愛逡巡,揀拾路邊所見,覺得不應被廢棄卻已經被遺忘的物件。

路拾遺,因為代表它們從某人的生活裡被割捨了,不再憐惜。有些尚堪一用,有些我見猶憐,不忍見之流落而帶回。椅凳桌几、枯枝、落花、石頭,都讓她興嘆:人怎可如此無情任棄物離心?

此自與戀物癖不同,對無生命現象的物品懷抱慈悲心與同情心,也和宗教情懷無關,只因為同理心,感覺與廢物垃圾隱隱有相通之處,她反觀自我,「自覺是一具消滅不易回收困難的巨型廢物」,是以能與零餘之物共感被離棄的傷悲。

即使家屋碎屑,也難以忘情,不捨扔棄,從菸蒂到貓鬚,均在蒐集之列。愛人,愛貓,愛物,崔舜華的情感真烈,不論珠物玉件或畸零渣滓,都視為有情之物,非關價值,只在情思。《貓在之地》寫的是崔舜華的物理學。〈玩物喪志〉自問, 玩物喪志又如何?她無大志,只想要「重複的平安,無虞的年歲」。是這樣的同病相憐,物傷其類。對物如此,更別說貓了。

崔舜華屢屢藉文字來揭示肉身危脆、生活艱難的困窘,甚至自曝,十餘年來想養貓而不敢,即因擔憂自身的無能和軟弱,但人雖弱者,為貓則強,中途之家選中的貓,眼神充滿哀愁和悲懼。於是,要有貓,就有了貓。

套用「山不在高,有仙則名⋯⋯」句型 ,人不在富足,有貓則滿足;室不在華美,有貓則完美。一如愛貓如命、愛貓逾人的愛貓作家,家有貓,輒入文,寫出相濡以沫、相依相偎的感情,或某某貓教我的事等充滿啟示的主題。崔舜華寫貓,專敘或側筆,篇數不多,分量卻很重,貓的精氣神如影隨形散布全書。《貓在之地》第一篇,貓就出場了,語氣平靜,訴說人貓共度的穴居生活,卻是風暴前的寧靜,風暴細況直至之後〈前事〉〈貓在之地〉等篇才一一現形。尤其〈貓在之地〉,為貓照顧權衝突激烈,火光熊熊太灼人,只好採第二人稱敘事,但字句之間仍存留烈火炙身的燒燙感。全身傷痕累累,唯貓不叛不嫌,在旁輕輕相靠觸撫,致有「唯因貓在,妳感覺尚有一絲生而為人的資格」「貓幾乎是我全部生活的心脈,沒有貓,我僅賸一副遊魂般軀體,並且毫無意義地老去」等語。人與貓,至此角色互易,心意相通,共譜人間的悲憫。

與第一部散文集《神在》同樣,題材圍繞著崔舜華個人,但《神在》主寫她與至親血緣的關係,寫過往的人事,《貓在之地》寫的是現階段的自己,寫生計的困窘,生活的困頓,人際的扞格,人情的流轉;說情愛的糾葛交纏,述緣分的聚散起滅。

現在的崔舜華,有貓要養,經濟負荷更大。〈地面下〉以場域為題,所指分別與情場與職場有關。戀慕對象在地下室工作,而她謀職場所也在地下。於情場,她成為愛情俘虜,沒了自己,而職場又看似做自己,到職不久長,不顧主管反對,一心逃離朝九晚五,實則無法融入上班生涯而投降,自此不得不喟嘆自己難以成為有用之人,此觀點連寫兩次,挫敗感之深可見。

崔舜華以詩入文,意象繁複,詞藻豐富,文章的鋪陳、結構的安排與詞語的運用,顯得老練嫻熟,其文筆濃艷但不唯美,書中直述生活的惡風怒雨,情感的動盪飄零,讀來令人驚心。文中多負面情緒,但若企圖將之納入厭世系譜,似又不可,當她說「萬物皆具陰影」,文筆一轉,接著敘說:「但我們該如何否認?否認即便是那狹窄溽濕、燈管明滅、塵髮纏身的地下密室,即使無窗、無風無陽,僅僅因為塵露還在梧桐上綠繡著鳥吟的痕花,便教我們心懷盼望。」

然而這類光亮只一瞬,崔舜華給自己的形象定位是「情感的難民,現實的餘孽物」,或許貓的不忮不求,以及「活著是一件很簡潔的事」的身教,能為主人帶來救贖吧。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說貓:

  1. 愛犬帶回一隻小棄貓,牠們從此形影不離,羈絆有如家人
  2. 沒有回應人類的呼喚,貓咪的專注常被誤以為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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