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愛麗絲

「那時候我們常開玩笑,問對方『你是頭上有記號的人嗎?』」鄭麗君笑談高中讀北一女時,在光復樓窗台邊,曾發生許多言猶在耳的青春對話。

赫曼.赫賽的《徬徨少年時》中所言「頭上有記號的人」,指的是在追尋自我的人,「追尋自我是需要勇氣的,必須反思自己的生活、面對自己的怯懦。」那段對知識渴求、對自我追尋充滿動力的時光,起點來自閱讀。

「閱讀好比是人生渴望,」鄭麗君憶及童年,父母拎著兩個皮箱、北上白手起家,「小時候我們擁有的玩具、書籍很少,有什麼都很開心,」當時擁有的娛樂不多,一本書就能讓鄭麗君反覆翻閱,小學的圖書室對她而言更如天堂,「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圖書室的滿屋書香。」

高中時期,因地緣關係,鄭麗君常在重慶南路書街流連忘返。讀理組的她,在書街讀得最多的卻是文學和哲學,「那時努力存錢買書,也常因看書錯過晚餐時間,有時下課去買了書、又折返學校閱讀。」高一時讀《孽子》,鄭麗君認為是自己對性別意識的啟蒙,也理解到在現實社會中被壓抑、不被諒解的「可以從文學裡找到面對的力量。」

成長於尚有髮禁、高壓封閉、升學主義掛帥的年代,十幾歲的鄭麗君,內心是充滿疑問的,「我對人生、生命、社會滿腹好奇,」鄭麗君笑稱當時的自己像個哲學家般自問,「人生的目的是什麼?生命的本質和意義又是什麼?這世界將何去何從?」

讀了尼采、沙特,鄭麗君自認受存在主義影響甚深,既然「生命是靠自己創造價值的」,對自我的追尋與實現便更顯重要,而在自我以外,鄭麗君同樣渴望認識台灣、社會、理解他人與世界。「當時也讀禁書、讀美麗島雜誌的影本。」

解嚴那年,鄭麗君進入大學、投身參與公共事務,但在更早之前,她便從書裡讀到民主追求。

「大家都讀雨果的《悲慘世界》,其實雨果也是追求民主的人,」法國大革命拿破崙稱帝後,流亡布魯塞爾澤西的雨果曾說:「當自由回來時,我才會回去。」鄭麗君在雨果作品裡讀到人道主義的關懷,更讓她聯想起賴和,而法國年鑑學派史學家費爾南.布勞岱爾跨領域建立的社會史觀、也讓她以不同視角重新反思人類歷史。「閱讀是一場完整的思辨過程,是我人生裡一扇重要的窗。」鄭麗君認為,是閱讀讓她形塑出自己的世界觀,「我之所以成為現在的我,閱讀是很重要的養分。」

莫忘初衷,追求自由

「人生要追求什麼?你怎麼看待這個社會和世界?你能不能參與、奉獻其中?」鄭麗君一連串的提問,閱讀是思想啟蒙,也讓她從中找到解答。

「從當年的重慶南路書街到現在,高中畢業三十幾年來,我到底在追求的是什麼?」去年因回首過往,鄭麗君重新梳理一路走來,從對世界、人生、社會的諸多疑惑與探詢,到如今卸任文化部長、擔任青平台基金會董事長,鄭麗君一直在追求與思考的,是自由。

在有髮禁的壓抑年代,鄭麗君想追求的,是做自己的自由;上大學參與學運、思考自己該成為什麼樣的人,追求的是自我實現的自由;而從法國留學返台投入政治、參與公共事務後,鄭麗君發現過去那些在政治哲學裡讀到的自由,是無法藉一己之力實現的,「而是必須透過一個共同的生活方式,讓每個人擁有自我實現的自由。」於是,鄭麗君如今所做的,是「為他人追求自由」。

青平台基金會先前成立永續民主研究中心、民主治理學院,便是以永續民主、共好社會為目標,追求社會的良性循環,希望不減損、甚或更增進下一代享有的機會與福祉。「要有暖實力,才有軟實力」,鄭麗君口中的暖實力,是由政府與民間共同強化教育、居住、照顧等社會公共支持體系,在這樣「暖實力」的支撐下,才能讓社會有個人發展、創新轉型的「軟實力」,進而打造良性循環的社會。

一路走來保持初衷,鄭麗君說自己的動力,來自過去閱讀的積累,「閱讀能培養感受力,更理解他人,建立自己的價值體系,建構出油然而生的熱情。」

「文化是從土地裡長出來的」

回憶起上任文化部長前,鄭麗君最害怕的,是被期待做立即有感、亮點顯而易見的政策,「如果我們只追求選舉式民主,所作所為都以勝選連任為考量,很難做到系統轉化,」鄭麗君說,自己要做的,是「看不見的事」,是翻轉、重構系統與制度,才有助於達到最終目標。

「過程中,我們不需要每天放煙火」鄭麗君希望打造的,不是為了選前搬出誇耀的表面政績,而是不論政黨立場,都能一棒接一棒的制度化改革、優化文化生態系。「文化部的使命不在於治理文化,而在於文化治理,是將文化視野帶入政府體制,融入國家發展思維之中」。鄭麗君所言,好比文化民主化,而這也正回應民主的初衷。

「文化的主體是人,我們要讓文化由下而上翻轉。」文化不該是由政府以上對下的模式主導,而是該根植於土地和人民,生長出屬於臺灣的樣貌。「我們是山海的子民,成長過程卻與土地脫節,」鄭麗君坦言過往總覺得自己如「故鄉的異鄉人」,對台灣歷史、地理不甚瞭解,直到大學,才透過行腳認識臺灣,「那時才體驗到,文化真的是從土地裡長出來的啊!」臺灣的土地面積也許迷你,生物多樣性卻令人驚艷,在這片土地上,涵括多元民族歷史與臺灣身份認同。在此孕育出的臺灣人,鄭麗君認為應是「自由、多元、包容、開放的」。

既知文化由土地生長而出,鄭麗君過往提出的文化政策,便緊扣土地歷史。譬如「再造歷史現場」,是將歷史文化以當代視野連結、融入生活,成為常民記憶,以大基隆歷史場景再現整合計畫為例,「放入歷史,那會讓我們發現基隆不只是貨運港口,而是台灣與世界的樞紐。」這是歷史、日常的再發現,將文化落實、保存於民眾生活裡。

此外,「重建藝術史」也是以當代觀點重新連結歷史的文化政策之一,「藝術是最自由的語言,有最高的公共性,」鄭麗君認為,我們必須讓下一代生活在有歷史、藝術的環境,才能培育出有感受力的人,「要有想像力、創造力、才能有更好的台灣人,」而當所有人都能成為他自己,便能創造更好的臺灣。

「當時我們花最多時間的,就是建構文化體驗教育,」鄭麗君說自己曾參與法國藝術體驗,「帶孩子看《拾穗》,不是要他們死背米勒生於幾年、畫什麼風格,」鄭麗君當時體驗到的,是讓孩子們觀察畫面,討論這些農民為什麼在黃昏拾穗?為什麼他們的眼神中流露出困頓與茫然?「那是因為他們是沒有土地的農民。」由藝術帶入歷史、社會、階級的文化思辨,才是文化教育該承載的重量。

成為孩子生命的陪伴者

2020 年,鄭麗君溫柔轉身,卸任文化部長、回歸家庭。「我不會說自己是回家當媽媽,我是回家擔任親職這個角色。」鄭麗君說,親職應當不分性別,而這些日子以來,她更扎扎實實成為孩子生命的陪伴者,「參與彼此的生命,反思過去、未來、和生命的成長。」

陪著如今七歲的孩子成長,鄭麗君像用不同感官重新體驗生命。

「小孩的身體發展,是需要在大自然裡建構起來的。」暑假整天在外,鄭麗君陪著孩子爬山、爬樹,偶爾遇雨,她想待在家中,「但我發現孩子想出門,是不分晴雨的!」而充足地玩、動得多,孩子就靜得下來,鄭麗君也讓孩子做手工、家事、閱讀、畫圖,「神奇的是,從這些事的培養中,孩子可以自己發展出良好的意志力、生活規律。」

「父母要做的是創造一種生活方式,等待孩子內在能力的發展。」鄭麗君說,孩子的學習是創造性學習,「並不是跟著大人給的東西來學,而是自己很自然的把生活中的語言、書本裡的文字、圖像、不同書籍裡的文字、語彙及內容交互學習。」

鄭麗君讓孩子適性發展,而孩子的成長如一份禮物,總令人驚喜,「現在他會擦地板、打毛線、醃黃瓜,愛爬上樹看書!」鄭麗君笑稱,疫情期間,他們陪著孩子玩起「家庭動物園」,輪流模仿各種動物的行為,這或許是過往不曾有過的舉動,但在陪伴孩子的過程裡,鄭麗君從容不迫地享受截然不同的生命經驗,不疾不徐,而一切終將發展出最適合的樣貌。

✨店長選書都在這✨

何謂民主自由:

  1. 揭開民主社會中正當合理的惑眾妖言──《修辭的陷阱》
  2. 自由民主國家如何演化而成?
  3. 【經典也青春】無論進步派、反動派如何交鋒,都應「善待民主」 ——洪財隆談赫緒曼的《反動的修辭》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