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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每個學科都有專業詞彙,若你要成為專家,就得學會。有些學科來自特定文化,對我們來說是專業詞彙的東西,對他們來說不見得是。想像一下,若當代倫理學誕生在東方而非西方,那「孝順」就有可能是倫理學裡重要的概念。這概念在儒家文化圈幾乎人人都懂(不然你麻煩就大了),不管你是否學過倫理學,但在西方並不是。許多西方人會因為學倫理學而必須了解何謂「孝順」,並把「孝順」當成一個專業詞彙。但「孝順」其實不是專業詞彙,差遠了。

不幸的是,以現實來說,包含倫理學在內,很多學術玩意都是西方開發出來的,這意味著許多對我們來說是專業概念的東西,其實本來並不是。本文想要以哲學知識論裡的「證成」為例,說明這差異對哲學老師和初學者來說為何重要。如果你已經知道知識論在做什麼,可以跳過下一節。

基礎知識論:相信、以為、知道

假設大雄認為下週期中考,請問下週是否真有期中考?答案是不確定,畢竟大雄有可能搞錯。那麼,假設大雄以為下週期中考,請問下週是否有期中考?答案是八成沒有,因為「以為」在這個語境下強烈暗示當事人的想法與事實不符。

「認為」和「以為」都表示認知狀態,然而它們的暗示不同。後者暗示當事人搞錯,前者沒這暗示。可能有人會問:那有沒有哪些詞,是暗示當事人沒搞錯呢?答案是有,下面這些句子都強烈暗示下週是期中考:

  • 大雄知道下週期中考
  • 大雄發現下週期中考
  • 大雄確認了下週期中考

「以為」、「知道」、「發現」、「確認」這些詞彙很特別,它們似乎不只描述當事人的認知狀態,也描述了當事人的認知對象,以頭兩個來說:「以為」暗示當事人的認知與事實不符;「知道」暗示當事人的認知與事實相符。

上面這些分析人人都懂、人人都可做,因為身為中文使用者,我們早已習慣「以為」和「知道」的差異,只是過去我們可能不曾真的試圖把這些差異列出來。以哲學家的話來說:我們對「以為」和「知道」的概念內容有足夠豐沛的直覺,只是我們不曾使用這些直覺去重建它們的定義。

哲學家使用思想實驗(thought experiment)來「汲取」直覺、整理規則、重建定義。思想實驗是明確的假想情況,例如「大雄以為下週期中考」。若你跟我一樣,看出這強烈暗示下週並非期中考,我們就可以建立「以為」的初步理論:

「S以為P」的充分必要條件是:S相信P,但P不為真。

這個「以為」分析是否完整正確,還有待進一步研究,但可以確定的是,與它對稱的「知道」分析不會正確:

「S知道P」的充分必要條件是:S相信P,且P為真。

這個說法是錯的,想想這個例子:

大雄查了行事曆,因此相信下週三他的邏輯課會有期中考。下週三他的邏輯課確實有期中考,但大雄查的其實是另一間學校的行事曆,兩間學校的邏輯課剛好在同一天期中考。大雄既兩光又幸運。

在這裡,我們遇到了知識論一個有趣的地方:若你要「知道」P,不但你要相信P(否則就無所謂知不知道),且P得要為真(否則你對P就只是以為,不算知道),你對P的相信還必須「足夠好」,不能只是幸運矇中、胡亂瞎猜。這裡的「足夠好」,哲學家稱為「受到證成」(justified)。上述這些討論,就是知識論傳統上的三條件分析,許多哲學家相信,當一個人知道某件事,這三個條件都會成立:

  1. 信念:此人相信此事
  2. 真理:此事確有其事
  3. 證成:此人對此事的相信「足夠好」

怎樣才算是「足夠好」?這是當代知識論的大爭論,目前尚無共識,檯面上的不同理論有些強調「好基礎」,有些強調「好理由」、「可靠途徑」⋯⋯等等。

「證成」的難處

我自己教知識論的時候不太喜歡「證成」這個詞,因為我發現學生需要花很多時間,才會對這個詞足夠熟悉,熟悉到有相關直覺可以判斷它該如何使用。如果你教一學期十六堂的知識論,當然有本錢讓大家慢慢熟悉這詞,但如果你要對沒有哲學基礎的人進行兩小時的演講介紹知識論,這就是另一回事了。

身為中文使用者,我們對於「以為」和「知道」足夠熟悉,能判斷上面提到的那些思想實驗的結果,但「證成」呢?想想看:

  1. 早上工作到一半,發現我不確定自己起床後有沒有刷牙。我跑到浴室,發現我的牙刷是濕的。從昨晚到現在,家中只有我一個人。請問我有受到證成去相信「我早上有刷牙」嗎?
  2. 我坐車經過一片草原,我相信草原上有穀倉,因為我剛抬頭透過窗戶看到一座穀倉。我不知道的是,這片草原上有一座真的穀倉和99個看起來就像穀倉的巨大立牌,雖然我剛好看到了真正的穀倉,但那只是運氣好:若我當初看到的是立牌,也會相信草原上有穀倉,因為立牌做得都很逼真。請問,在這種情況下,我有受到證成去相信草原上有穀倉嗎?
  3. 我看過《駭客任務》,有夠可怕,人類受機器控制,活在虛擬世界當中。雖然我很相信我面前的桌上有蘋果,但我還真的無法排除自己生活在《駭客任務》那樣的虛擬世界的可能性。請問,如果我沒有受證成去相信自己不生活在虛擬世界,那我有受到證成去相信我面前的桌上有蘋果嗎?

若你沒有學過知識論,可能覺得上述問題難以判斷,因為你還不是很確定「證成」該如何使用。我把上述「證成」問題修改成下列「知道」問題,你可以對照看看,應該相對容易:

  1. 早上工作到一半,發現我不確定自己起床後有沒有刷牙。我跑到浴室,發現我的牙刷是濕的。從昨晚到現在,家中只有我一個人。假設我早上真有刷牙,只是記憶淡薄,請問這些線索足以讓我知道「我早上有刷牙」嗎?
  2. 我坐車經過一片草原,我相信草原上有穀倉,因為我剛抬頭透過窗戶看到一座穀倉。我不知道的是,這片草原上有一座真的穀倉和99個看起來就像穀倉的巨大立牌,雖然我剛好看到了真正的穀倉,但那只是運氣好:若我當初看到的是立牌,也會相信草原上有穀倉,因為立牌做得都很逼真。請問,在這種情況下,我算是知道草原上有穀倉嗎?
  3. 我看過《駭客任務》,有夠可怕,人類受機器控制,活在虛擬世界當中。雖然我很相信我面前的桌上有蘋果,但我還真的無法排除自己生活在《駭客任務》那樣的虛擬世界的可能性。請問,假設我位處真實世界,但又無法排除自己生活在虛擬世界的可能性,那我還算是知道我面前的桌上有蘋果嗎?

當然,若你想學知識論,遲早得掌握「justification」和「justify」的意思,因為有非常多哲學文獻用這個詞進行討論。但這並不代表這些詞是純粹的哲學專業詞彙。我們在《牛津字典》和英文論壇Reddit上都可以找到這個英文詞在專業領域之外的使用案例。

對於我這樣的中文使用者來說,「證成」是純粹的哲學詞彙:我是因為學哲學才學會這個詞,而我在哲學討論之外也不會用這個詞。我會說「除非你把證成的門檻降低,否則若你無法排除《駭客任務》式虛擬世界的可能性,你對蘋果的信念就沒證成」。但我不會如同《牛津字典》的例句那樣說「這情況的嚴重程度,已經證成了進一步調查的需要」,或者像Reddit上的網友那樣說「2022你用哪個瀏覽器?請提供證成」。

然而,對於英文使用者來說,你不需要特別修哲學或法律課,也會學到「justify」這個詞並用來跟人溝通,粗略來說,這個詞可用在大部分尋求理由和正當性、合理性的時候。這些生活上的使用不見得都是跟知識論領域一致,因為它們「證成」的對象不見得都是信念,但它們為英文使用者提供了直覺去判斷各種涉及「justify」的思想實驗,而這種背景知識是中文使用者缺乏的。

這就是哲學研究全球化之後會遇到的事情。西方哲學傳統把一個人知道某件事情的狀態分析成三個條件,而中文傳統只勉為其難提供其中兩個詞彙的對應概念:相信、為真。(你可以想像,若當初知識論是中文使用者發展出來的,條件的架構會跟現在相當不同)英文使用者可以利用自己原有的知識背景討論那些跟「justify」有關的哲學思想實驗,因為對他們來說「justify」的意涵本來就足夠豐沛,除了信念的合理性,也可以用來談政策是否正當、道德判斷是否恰當,以及某家瀏覽器是否合用。

反過來說,中文使用者得從知識論課程掌握「證成」的意思,才能進一步思考涉及此概念的思想實驗,而就算他們這樣做,他們對「證成」的實際使用依然跟英文使用者手上的「justify」不完全相同。對我來說,「證成」純粹是哲學上的工具性概念,但對於英文使用者來說,「justify」似乎不是純粹的哲學工具,而是他們本來就掌握的概念,並且內建足夠豐沛的意涵,可以作為哲學工具探索的對象。

取代「證成」:一個失敗的經驗

我曾經試圖找尋符合上述條件的中文替代品,不過成效不彰。有一本古早的書把「justify」翻譯成「圓說」,取其「自圓其說」之意。現在只能說,這詞沒在學界流行起來,應該是有道理的。上一次準備相關課程時,我試圖用「合理」取代「證成」:我計畫在介紹「證成」之後,跟學生解釋其中難處,並宣布在這次講座當中用「合理」取代「證成」來進行討論,希望能讓思考和表達更順利。

這改動確實有機會讓一些討論比較方便了解,例如:

早上工作到一半,發現我不確定自己起床後有沒有刷牙。我跑到浴室,發現我的牙刷是濕的。從昨晚到現在,家中只有我一個人。請問這些線索足以讓我合理相信「我早上有刷牙」嗎?

不過後來我發現,不管是「合理」,還是「正當」、「合法」等詞彙,即使是在短到一兩小時的演講中,都不會是好選擇,因為我們很容易遇到在英文裡不同於「justify」,但在中文裡卻和我們的選擇相重疊的話題。例如,若我用「「我能合理相信」來理解「I am justified to believe」,那麼我就很難邀請學生思考其他含有「合理」一詞,但其用法跟上述不同的問題,例如笛卡兒有名的:

「以最嚴格的標準來看,我可以合理懷疑我的身體的存在,但我可以合理懷疑我自己的存在嗎?」

當然,笛卡兒當初並不是用中文問這問題。問題是,當相關哲學討論的用詞都有了固定通用的翻譯,要改變其中一個就更加困難,因為你不知道什麼時候你的更動會跟現有的其他措辭起衝突。

最後,在上述演講裡,我放棄用「合理」取代「證成」。不過我也進行了其他更動,把所有用來測試「我是否受到證成去相信P」的討論都置換成「我是否知道P」,畢竟我們中文使用者對於「知道」的理解比「證成」更加豐沛。

我想我在這場演講裡做的選擇不會是最完美的,但這些嘗試也讓我注意到,當我學哲學,我很大程度不是在學某個獨立於特定文化的抽象思考,而是在學怎麼利用臺灣文化給我的認知資源去理解西方文化裡的重要概念。這在受西方主導的分析哲學界,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許多好用的概念工具、受廣泛討論的議題都來自西方。但我們也能退一步想想:若有以臺灣文化資源為主體的知識論,這個知識論底下,會出現怎樣的分析傳統、會選出哪些「知識要素」?這個問題繼續問,接下來就是「如果有臺灣哲學,會長怎樣?」了。

※感謝張智皓、賴天恆、廖顯禕和劉維人給本文初稿的諮詢意見。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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