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開根好
※原載於【Matters】,經作者同意轉載

四、五年的專科訓練,能讓一位年輕的內外科醫師成為獨當一面的主治醫師;但精神科醫師的訓練能給你一次機會,讓自己成為一個更好的人。——阿布

萬物皆有裂縫》是阿布寫自己作爲一介凡人,如何理解凡人,理解各自生命中的裂縫,以及艱難。雖然完美的同理並不存在,但阿布透過挖掘自身的經驗,來試圖接近受疾病所苦的人。

萬物皆有裂縫》也寫阿布作爲精神科醫師的存在和思考。

他寫自己如何運用精神醫學去陪伴疾患。可以的話,他想成爲微小的光,滲透進萬物的裂縫,也希望自己能像水一樣的,溫柔地浸潤每一處心靈。通過這本書,他帶著我們瞭解他人,瞭解疾患,而不是獵奇。他想讓讀者更理解精神醫學和醫師的作用和局限。

阿布是作者,也是個精神科醫師。這樣的身份難免帶著拉扯。書寫要如何介入而不涉入,如何保持距離卻又不疏離,一直是他思考的問題。

寫出《萬物皆有裂縫》之前,他以實習醫生之眼,寫出了《實習醫生的秘密手記》(2013年出版),另一部與醫療有關的,是替代役時期寫的《來自天堂的微光》(2013年出版)。

如果說《實習醫生的秘密手記》和《來自天堂的微光》是帶著距離寫作的,那《萬物皆有裂縫》則是阿布當上精神科醫師,貼近而涉入個案的種種經驗後,反思自己的字究竟可以做到什麽的書寫。當他人的經驗真實地呈現在眼前,不容躲避,而自己將如何傾聽,如何理解呢?

原來,《萬物皆有裂縫》寫的不是疾患,而是醫師本身。那是阿布作爲一名凡人醫師,如何運用自身有限的經驗和能掌握的知識,去傾聽、去理解疾患,進而理解自己的書寫。

阿布説自己在2018年通過了可能是他人生中難度最高的精神科專科醫師考試。備考時經歷的不少自我懷疑和艱難,讓他想把這段日子記錄下來,於是他寫出了《萬物皆有裂縫》中〈當自己也走過一段〉。

從這篇開始,阿布挖掘自己,從自身的經驗和反思開始理解並接近疾患。當自己也走過一段卡住的時光,阿布寫:

與人生中許多意外比起來,專科考試失利根本不算什麼。考過考試,又將回到計畫中的人生,但我們很多個案是過不去的;先前的人生走到這裡,就此被卡住了。準備過煎熬的專科醫師考試,或許在未來遇到因為種種原因走不下去的人,可以想起當年被卡住的自己;讓我們能夠慢一點,在困頓的時光裡,陪他走一小段。

精神科醫師的陪伴是傾聽。可傾聽從來不易。聼的和說的人都有太多的執念和偏見。人們的耐性往往有限。對於卡住的人更是如此。

卡住的時候,腦中循環播放的,是那些過往中的傷害、懊悔、場景、已經無法挽回的現實、十萬個爲什麽。發生過的事並未真正過去。「每一個現在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無限輪迴。」作爲精神科醫師的阿布,在《萬物皆有裂縫》中這樣寫卡住的人:

遇見過一些受傷的人,生命被困在過去裡迷了路。那裡是時間的廢墟,可能性的掩埋場。在過去裡只有不斷重複受過的傷,追不回的場景,無法修復的懊悔。他們在恐懼裡入睡,尖叫中醒來,對於活在過去的人來說,每個現在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無限輪迴。

安慰來得如此遲緩而不濟。「看開點。」「這個世界是這樣的。」「多想想開心的事。」「忍一忍就過了。」「向前走。」「不要再想了。」説這些話的人懂什麽呢?

說安慰話的人不知道,卡住的人就是卡住了,人就這樣不上不下的,過不去也回不去,只能在縫中等待救贖。卡住的日子什麽時候會過去。不知道。過不去的話,只能繼續動彈不得。永劫回歸。卡住的人知道,那些安慰人的話語,已經是最大的善意。只是無法接受。世界卻要你接受。不許反抗。

這時我想起阿布寫約束帶:「你有一指幅的自由,但當你抵抗,拘束只會愈來愈緊。」面對世界種種的荒謬,他人的眼光和偏見,你只有一指幅的自由。抵抗只會讓你更不自由。只能接受。接受世界就是如此瘋狂。而他們卻以爲你是瘋狂的。

精神醫學是危險的。醫師一個不小心,也會深陷地獄。可阿布願意走近。願意傾聽。願意敞開自己,和另一個靈魂碰撞。阿布寫:

心理治療像是兩個靈魂互相碰撞,互相砥礪磨合;在尚未對自己內心轉角與凹陷處的陰影有足夠了解之前,治療師很難帶個案展開一段柔軟且有彈性的旅程。

或許此時每位治療師所不欲面對的陰影不再來自個案,而是映照出自己的內心。也因此治療師才需要同儕的督導:有時候他人的地獄,時間久了也會成為自己的。

治癒他人之前,要先足夠瞭解自己。可我們又何曾足夠瞭解自己呢?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經驗。如同疾患的標籤無法涵括所有人的經驗,我在這裡所描述的,無意、也無法代表每一個人去發聲。

身爲精神科醫師,阿布不會對他人妄下判斷,希望讀者也如此。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那是光穿透的地方:

  1. 和別人不一樣,不一定就是不正常——專訪《萬物皆有裂縫》作者阿布
  2. 作為精神科醫師,並沒有那麼執著於認定「正常」與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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