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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詩人蔡宛璇自稱不擅長抽象思維(訪談見《運字的人》),這可能不是自謙之詞。蔡宛璇是詩人,也是視覺藝術家,感官敏銳,反映在詩作裡,感官經驗的描寫既多且好,抽象思維的表現相對較少,但她強在懂得把強項放大,蓋過不足之處,她長於以感官經驗表達抽象思維,對於生命、生活與生態的省思,不出之以哲理推想,而是透過自然景物和環境生態的表相與現象,來傳達一些概念或主張。如〈因緣〉。

因緣,有好幾種意涵,或指緣分(夫妻因緣),或指機會(因緣際會),更多的是佛學術語,指構成一切現象的原因。佛家說法,每件事物的生成,都依賴各種條件,直接主要的根本條件稱作「因」,而「緣」是間接配合的次要條件,事物經因緣相合產生了「果」,所謂「因緣果報」,簡稱「因果」。

這首詩的因緣,指涉不明確,但由詩意看來偏向後者——

光自葉梢
墜落,雲從窗口
湧出,天涯
在眼下

你因何笑
因何哭
因何無助
又因何幸福?

蟲子葉影下悄然被吞食
夏蟬們深夜裡依舊嘶鳴
~〈因緣〉

連續自問四個因何,相對的情緒從何而生?如何的因緣產生這些情感波瀾?她不參禪理,不給答案,只描述自然景象,只可意會,毋須言傳,詩句展延出一個畫面,地水火風,萬物流轉,緣起緣滅,來來去去,意境悠遠,道在其中,像侯孝賢自述拍出了「天意」,拍出自然法則底下人們的活動。

另一首〈短歌〉異曲同工:

生之為難
死之結解
來既來之,風雨雲霧
去也去矣,物景人情

穿雪花
它鄉草
來年日光澆沾
露水聽蟬
~〈短歌〉

風雨雲霧,物景人情,花草,日光,露水,蟬,名詞排比,生死大事卻不多說,始於言詮,終於無言,短歌如短片,《老子》云:「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本詩以鳥飛魚落開悟,以天光雲影釋疑,以大自然為師,透過生態理解生命。這種詩作特質,並不多見。

以上二詩,收錄於《感官編織》,精巧的詩集。這兩首詩與另一首〈暗下之前〉編排在一起,連續讀來,詩意之美,讀得人心搖意迷。

蔡宛璇的感官敏慧,眼耳鼻舌身意,全面張開,色聲香味觸法,絲絲入詩,把所有的感受、感動、感覺、感想融合為一。有時寫景只是寫景,幾筆勾勒,就有了畫面。即使非生物的名詞排列,也因為適時補綴自然景象而為我們引出悠遠的想像。〈短歌〉如此,〈搬家路間小憩〉亦然,〈搬〉在高速公路、休息站、後照鏡、西班牙柳橙、波蘭聯結車、Mitsubishi等詞之後,末段三行「反光的蛛絲/樹梢間隙/鳥跡」,這麼簡單的寫景,奇怪的,就進入詩境了。

《感官編織》詩作散放的自然風情,即使白描素寫,讀來也自有韻致。但蔡宛璇不是浪漫的自然歌頌者,她對環境保護、生態保育的關注與憂心,在詩句之間或隱或現。若未認真讀詩,單以隱匿推薦序對蔡宛璇的描述,或許會有所誤解。——隱匿序文中,說她自己「向著陰濕的地底潛入,試圖將根鬚深入地心」,而蔡宛璇則是「往陽光的方向盡全力伸展綠葉昂揚的枝椏」,並讚佩她即使「在知悉人類對環境的破壞之後,仍對人世懷抱熱情、善意與好奇」。如此說來,似乎蔡宛璇的詩風必然是光明開朗,充滿戰鬥氣息。然而,不,我們讀到孤獨,思念,讀到她對人世對環境,時而憂心,時而疲憊。

這特質不妨以〈穿雪花〉一詩來說明。

詩作前面引用安徒生童話〈夏日痴〉故事的前一小節:

「這正是冬天。天氣是寒冷的,風是銳利的,但是屋子裡卻是舒適和溫暖的。花兒藏在屋裡:它藏在地裡和雪下的球根裡。有一天下起雨來。雨滴滲入積雪,透進地裡,接觸到花兒的球根,同時告訴它說,上面有一個光明的世界。不久,一絲又細又尖的太陽光穿過積雪,射到花兒的球根上,撫摸了它一下。」

這陽光與花卉球根的撫觸,畫面是如此的美,至此為止,似乎是美麗的故事,據以發展的詩作也應該是抒情唯美的,然而童話的後續發展卻是:花從雪底下冒出來,見到光明的世界,卻見不到了盼望的夏日陽光,只迎來寒冷的冬天。這朵唯一在寒雪中開放的花,最後被來到花園的孩子摘走,收在一本美麗的詩集裡,當作書籤。

篇名的「夏日痴」其實是雪花蓮。雪花蓮以為夏天來了,破雪而出,在冬寒中開出花來。這則童話,讀者解讀不同,從負面來看者,有謂凡事成功都需要天時、地利、人和等條件配合,否則就會像夏日痴那麼徒勞。

也有人稱讚它的勇敢,最終雖然未見夏日,但以美麗的書籤的形式被保留下來。

此外,也可從另一面來解讀,這故事表現出一種想望,從封閉情境中走出來與外界接觸的想望,但接觸到的環境卻不如想像中友善。在詩作中似乎回應這樣的認知,孤寂、等待、思念,以及現實裡「生活中的所有危機」,分布於不相聯綴的三節之中。但蔡宛璇不論處理什麼主題,都是抒情主調,即令抗議或批判,都不減抒情成分。〈三個彎,轉給白海豚〉一詩,語氣毫不客氣,然而最後一節,一反前三節固定的句式,白海豚不會轉彎但詩可以轉彎,拐個彎,以幫小孩洗澡來映襯對白海豚呵護的溫柔。「手心手背,心肝寶貝」,末尾優柔的旋律淡化了批判的悍氣,溫柔而堅定,這種「3+1」的表現手法並不多見。

《感官編織》有些詩作緣自觀影或看戲或參觀展覽所感,若未具備詩中所述作品的觀覽經驗,閱讀起來會有門檻待跨。但也有不少作品,像小說一樣,故事敘述線條簡單,如〈在漫長的徒步旅行後〉,簡單的動態影像,卻有說不出來的人文風情。

又如〈小白狗〉:小白狗在路邊聽蟋蟀吟鈴,在坡上啃草,假裝自己是羊,在山脊像野兔般蹦跳,最後「閉上眼睛,在山洞裡/牠蜷著自己的身體和/一絲星光//以為自己/是顆遙遠的殞石」。從活蹦亂跳到靜謐休息,小白狗的形象太迷人,讀到心都融化了,這是全書最可愛的詩作,俏皮童心,充滿動感。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詩人講法:

  1. 變成「龐克教母」實屬意外,她骨子裡始終是一個詩人
  2. 極權時代,詩人呼喚三個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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