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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這個冠狀肺炎病毒,不論命名為新冠或武漢,不論人類決定與之共存或清零,這幾年它與世人長相左右,真是受夠了,疫苗一劑一劑追打,沒完沒了,目前還看不到邊,人類史上從未有一種疫苗需要每隔幾個月就追打的。如今大家忙著對抗病毒,它是怎麼來的?愈來愈難追索。病毒來源成謎——謎,或許應該說是祕密,不可說的祕密。許多專家學者欲言又止,許多資料被刪除,許多事實被隱匿。但廖亦武不放過這個題目。

廖亦武是中國流亡作家,對中共政權本質有一定瞭解,為此他寫下《武漢》一書,以融合小說、後記、引錄、論述、報導等手法,紀實與虛構合一的特殊形式,試圖記錄並探索這波病毒的來龍去脈、官方的措施、民眾的反應,以及背後的政治意涵。

雖然號稱紀實小說,雖然書中不乏論述,但《武漢》是好看的小說,廖亦武以小說形式寫出武漢封城後從政府到民間的種種荒謬,荒謬情節主要聚焦於所創造的人物,歷史學者艾丁。

艾丁從德國搭機返抵北京,準備回湖北武漢的家,提早過年。孰知當時武漢與周邊城市一一封城,城內住戶有腿難出,城外居民有家難歸,他只好轉飛湖南長沙,到岳父母的空屋暫住。

全書最荒謬最有動感與電影感的情節,就從這段從北京飛往長沙的國內班機上開始。當艾丁毫無戒心透露湖北人身分,乘客驚恐,咒罵,閃躲,最後他被隔離於廁所,直到下機。

可憐這位先生百口莫辯,明明在沒有疫情的柏林待了一年,檢疫通過,什麼問題也沒有,回鄉路途卻被視如瘟疫,在長沙住所,被斷水,被封門。之後在村鎮間移動,蓋了一個又一個章,通過一道又一道路障,被奚落,被阻擋。回家的路行路難。

艾丁像人球被踢來踢去,只因為背負籍貫的原罪,武漢人、湖北人如瘟疫,如過街老鼠,也如,艾丁自嘆的,納粹時期的猶太人,或如小說這句所說:「沒人看得見新冠病毒,於是武漢人、湖北人就被當作新冠病毒。」

若說武漢封城事件發生於初期,未被注意,這幾個月上海等大城市封城清零,我們在流出的影片(視頻),看到北京當局超越世人理解的荒誕作為,中國網友只能以「厲害了,我的國」自嘲。不過中共治理之下,不可思議之事還會少嗎?文化大革命、全民土法煉鋼、崇拜毛澤東這顆紅太陽,廖亦武擅長描述這些瘋狂行徑,《武漢》所寫只是牛刀小試。

如何追溯這個疫情的源頭?如何敘述病毒肆虐中官方民間各界慌亂應對的混亂荒誕?廖亦武身在德國,不在現場,他沒做人物訪談,沒做田野調查,怎麼寫?一個動作:人在家中坐,資料電腦來。2020年1月武漢封城開始,他每晚通宵達旦,在中國官方刪除之前,搶著下載數十萬字的資料,包括影片、圖片、文章、信件、新聞、民間爆料等資訊,以及,很重要的,中國科學院武漢病毒研究所的官方網站,他每天拜訪好幾次。在網路賽跑,他跑贏了,但也付出代價,個人電腦遭駭客入侵癱瘓之外,自己也心臟出事,鬼門關走了一回,幸好中國網警之後移除的資料都搶先下載了,性命也救回來了。

官方封鎖消息,刪除網頁資料,正好說明有必須遮掩的事物。其中有鬼,但什麼樣的鬼,無從得知,或者說,有所猜疑,但缺一槍斃命的證據,因為證據都被湮滅或封鎖了。廖亦武搶著下載資料,融會於作品之中,正凸顯出《時代周刊》書評所云:「記憶和記錄的重要性」。

這也是為什麼《武漢》要以虛實交錯的形式呈現。何以廖亦武不乾脆像麥克.克萊頓那樣,把小說寫得跟真的一樣,唬住讀者?或像高陽以小說述史?且不說廖亦武不像麥克.克萊頓有醫學訓練與科學背景,廖亦武是文學家,與科學隔行如隔山,更大的原因是,面對狡獪的政權,純小說展現的力道不夠,他透過文字,要作的是警告與提醒,是批判與質疑,因此他以不羈的才情,不拘的形式,打破形式框架,自由出入,虛實分進合擊,完成「一書對一國」的使命。

廖亦武的文筆很有穿透力,無論虛構的創造或紀實的筆錄,都虎虎帶勁。最後一章〈尾聲:武漢輓歌〉,所抄錄的,張文芳所寫的長詩〈武漢輓歌〉,沒有起承轉合,僅以反復迴旋的語法,勾勒武漢病毒與威權政策肆虐下,民眾的受難者形象,不激憤,不嘲諷,只有悲憫,卻那麼震撼人心。詩文很長,占紙本版長達三頁篇幅,隨後引述的法院判決書則近一整頁,一般而言,這樣子大幅引用,不是很好的創作手法,但在廖亦武形式混合的設計,以及既柔情又悲憤的語感之下,竟調和出充滿渲染力的奇特效果。廖亦武接著順勢而發,透過訊息對話、保外就醫請願書、探究病毒真相的影片旁白等手法,以公民記者張展獄中絕食、命在旦夕為結,留下最深的嘆息,最無力的吶喊。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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