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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臥斧
※原刊於【Medium】,經作者同意轉載

讀《夏季限定熱帶水果百匯事件》(夏期限定トロピカルパフェ事件)時,讀到一個意外的設計。

這設計並不是前所未聞,也不算罕見,意外的原因是沒想到它會出現在這樣的故事裡。

不過說起來,讀這本書的系列前作《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春期限定いちごタルト事件)時,也有一處設計有點意外──說「有點」的原因是那處設計從前頭的情節發展大概可以推測得出來,所以並不會真的感到意外;而閱讀時仍覺得「意外」的原因不是看到那個設計出現,而是想起那個設計的出現雖然在意料之內,但放在這樣的故事裡會帶入一種與故事氛圍不很一致、卻巧妙溶合、屬於現實的苦澀滋味。

這兩本書屬於日本推理作家米澤穗信的「小市民」系列,主角是小鳩常悟朗及小佐內由紀(小佐内ゆき)一男一女兩名同年級高中生;在第一部《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的開頭,這兩人剛考進同一所高中,第二部《夏季限定熱帶水果百匯事件》的時空背景,則是兩人高二的暑假,兩本書都是短篇連作,每個短篇大抵會解決該篇發生的事件,不過會有跨度較大的事件持續到每本的最後一個短篇才收尾。

米澤穗信另一個以高中校園為背景的著名系列是「古籍研究社(古典部)系列,主要角色們面對的大多是生活裡或學校裡出現的「日常之謎」,沒有面對真正觸犯社會法規的犯罪行為;「小市民」系列當中也大多是「日常之謎」──尤其是《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的第一個故事真的是完完全全高校氛圍的東西──但在兩本書的最後,都碰觸到了真實的罪案。

夏季限定熱帶水果百匯事件》最後那個意外,與「嫁禍」有關。

「嫁禍」在推理小說裡並不少見,只是有時不見得是事件的關鍵。推理小說裡的凶手行凶之後可能會故布疑陣,倘若企圖是讓其他人不會懷疑是自己犯案,那算是誤導偵察方向,但倘若凶手的安排會讓另一個或多個角色成為嫌犯,那除了誤導偵察方向之外,也有了「嫁禍」的意味。這個「嫁禍」可是凶手有意為之,也可能是無心插柳──例如利用時間差替自己製造了不在場證明,結果有另一個倒楣的角色因此有了嫌疑。

不僅反方的凶手可能嫁禍他人,正方的偵探也會這麼幹。電影《針鋒相對》(Insomnia)裡,艾爾‧帕西諾(Al Pacino)飾演的警探Dormer接受內部稽查的原因就是他先前涉嫌假造證據使嫌犯入獄,而且這類案件可能不只一樁。小說《到墳場的車票》(A Ticket to the Boneyard)當中,主角史卡德(Matthew Scudder)也曾利用造假的物證與人證把歹角李歐摩利(James Leo Motley)關進牢裡。

當然,創作者如果安排正方角色嫁禍他人,大抵會給一些「看起來正當」的理由,例如是迫於無奈、為求自保,或者以上述兩個例子來看,是主角很確定那些被他嫁禍的傢伙都是壞蛋、都該入獄,主角做的與其說是「嫁禍」,不如說是在替法律補漏洞、替社會除害蟲。在《到墳場的車票》裡,不只是史卡德知道,連讀者也都知道李歐摩利應該要坐牢,因為作者卜洛克(Lawrence Block)寫出了李歐摩利對女性施虐的過程,正常人讀了都會覺得這混蛋不但應該坐牢,還應該被關到爛掉。

換個角度看,上述兩個故事裡的Dormer和史卡德雖然自認這麼做沒有錯,不過仍然留下了後遺症──Dormer因內部稽查引發自己不願面對的狀況,極諷刺地與主線當中追緝的凶手成了對照組,史卡德則遇上李歐摩利的復仇,還把幾個不相干的人也拖下水。

夏季限定熱帶水果百匯事件》當中出現的情況稍微複雜一點。

角色甲與角色丙有宿怨,所以做了計劃,利用不知情的角色乙來協助自己──倘若丙不對甲出手,那麼就什麼事都沒有,可是丙一旦對甲出手,那麼丙就會多背一條甲在計劃當中要嫁禍的罪名。也就是說,如果丙決定犯罪,那罪狀就會自動升級,丙除了自己犯的罪之外,還要因自己沒犯的罪而受罰。

對創作者而言,這是另一個「看起來正當」的安排──只要丙安份守己,就不會有事,所以丙會受罰要算是咎由自取;而乙在想通一切之後,甲對乙表示自己這麼做的理由是「想要盡量讓丙遠離自己」,加重罪名就加重刑則,丙被關押得越久,甲就越能安心生活。

可是乙無法接受這種說法。

或者可能是理智層面可以明白,但道德層面無法接受。因為讓丙為了自己沒犯的罪行受罰,就是冤罪。

故事裡創作者可以用各種方式讓讀者同理、甚至贊成這類正方角色的手段,例如寫出明白寫出犯行以及無法訴諸法律的原因,或者將角色處境逼到一個不得不自己設法解決的絕路,不過現實當中的事件,鮮少能夠這麼簡單。嫁禍之罪可能在審理過程當中被釐清;就算沒有,就算那個壞蛋真的很該受罰,也很難認定嫁禍而生的罰則就是壞蛋應當承受的合適處罰(「罪」與「罰」之間要如何才算恰當?這是另一個大哉問啊)。

夏季限定熱帶水果百匯事件》出現這個嚴肅議題令人意外(尤其是乙並未認同甲的做法),因為這系列故事的調性都蠻輕鬆的;不過這和《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的那個「有點意外」有類似的作用,都在稍稍偏離現實的氛圍當中,點出了「現實」與「虛構」的落差,同時觸發更多思考。

米澤穗信推理作品:

  1. 《I的悲劇》:是社會派也是日常推理,某些人的悲劇,或許是整個社會的殘酷喜劇
  2. 無論願不願意,每個人都得面對這個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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