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篝火燃燒著瑰色──從《戰爭沒有女人的臉》再讀謝冰瑩的《抗戰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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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舉手】篝火燃燒著瑰色──從《戰爭沒有女人的臉》再讀謝冰瑩的《抗戰日記》

文/李翊萍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Svetlana Alexievich)的作品《戰爭沒有女人的臉》對於戰爭的女性視角,以及作者的敘事口吻,是我閱讀謝冰瑩《抗戰日記》的角度之一。謝冰瑩為民國作家,她的特殊女兵經歷,不論在民國文學史或民國史都有極重要的地位,21世紀的今天終於有一本描寫女性戰爭視角的作品得到諾貝爾文學獎的殊榮,都是女性歷史上的一大前進,因此從閱讀外國作品的視角回來再次咀嚼謝冰瑩《抗戰日記》,有別於過去多數集中於研究她女兵身分的文本分析,進而重新看到、聽到「謝冰瑩」自己在戰爭的聲音。謝冰瑩的個人生命史也是人類歷史上的一個微小卻至關重要的紀錄。

寫戰爭,就是寫人

2015年諾貝爾文學獎當年8日在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揭曉,由東歐國家白俄羅斯記者、作家亞歷塞維奇膺此殊榮。亞歷塞維奇1972年畢業於國立白俄羅斯大學新聞系,前後曾在報章雜誌社工作。1990年起,因批判白俄羅斯的當權者,先後移居義大利、法國、德國等地。我主要談論的是她在1985年出版的《戰爭沒有女人的臉》,這本書的創作手法,有別於其他傳統文本模式的文字敘述,也與一班的報導文學相異,而是透過現場採訪採取口述紀錄的方式,呈現事件的真實感情。相較於其他文學體裁的作品,它最凸顯的特點在於作者本身放棄了敘述的話語權,將自己置身於聽眾和記錄者的位置,但又維護了自己才是作者的身分,而這樣的敘述體裁和謝冰瑩《抗戰日記》完全相反。

謝冰瑩,原名謝鳴岡,字鳳寶,1906年出生於湖南新化,2000年因病於美國舊金山辭世,享壽94歲。從小便跟隨父親讀四書五經,後來就讀過長沙省立第一女師、武漢軍校、上海藝大,甚至到日本早稻田大學的文學研究院。早年曾在北京、成都、廈門等地教書,1948年後遷移來臺,在國立臺灣師範大學任教,晚年僑居美國舊金山。謝冰瑩的一生很長,著作甚豐,著名的女兵文學三部曲《從軍日記》、《女兵自傳》和《抗戰日記》,其中《抗戰日記》的內容收錄了謝冰瑩《新從軍日記》及舊作《在火線上》、《第五戰區巡禮》三本作品。

《抗戰日記》主要記錄1937年中日抗戰期間,謝冰瑩擔任湖南戰地服務團的所見所聞,與亞歷塞維奇《戰爭沒有女人的臉》不同的是,《抗戰日記》的紀錄完全由謝冰瑩主導,她既是敘述者也是訪問者,帶有強烈的個人意識書寫眼前的一切,不像亞歷塞維奇把自己放在第三人的位置上,謝冰瑩的寫作不但有意識,更設定讀者們除了透過閱讀得知戰況,也能夠藉由她的紀錄對國家民族投以強烈熱情與希望。

這兩本作品的寫作風格幾近相反,看似並無關連,然而我們可以換個角度觀察,將謝冰瑩視作亞歷塞維奇筆下的一位受訪者,看她自說自話,說出她眼前、心目中戰爭的狀況與模樣。

戰地醫院的悲慘情景

1937年9月,謝冰瑩組織湖南婦女戰地服務團由長沙前往東戰場,她在〈你們是哪一國人?〉、〈橋上的傷兵〉裡描寫征途路上的情景,地面上到處是殘破蕭條的景象,天空還有日本敵軍的戰機飛來飛去,在地面上的人還需要小心敵方投彈破壞。前往戰場的路上遇到許多負傷的士兵,謝冰瑩記錄他們的話語,有的因為傷口而哀疼不止、有的則是歷劫歸來滔滔不絕地訴說前線戰場的情景,那些前線的事蹟總會讓謝冰瑩感到熱血沸騰。〈戰士的血,染紅了我們的手〉、〈我們是死不完的〉、〈長了蛆蟲的傷口〉則記錄了謝冰瑩看到戰地醫院有如地獄的血肉景象:「屁股被大砲炸去了半邊的士兵⋯⋯」、「我並沒有洗掉手上的血,就去繼續替第二個,第三個⋯⋯裹傷。」、「在黑夜中,用手電照著他們的屍體時,心裡感到萬分悲痛⋯⋯」等等,和《戰爭沒有女人的臉》的〈從戰場回來後,我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我〉中某位女性軍醫說:「我的這一場戰爭由三種氣味組成:血、麻醉劑和碘酒。」女性透過感官的描寫記下她們在戰爭中的感受,以及戰爭裡某一瞬的畫面。

戰爭改變我們的聲音

謝冰瑩在〈怕飛機〉、〈火線夜行〉幾篇裡寫團員喜英「是最怕飛機的,聽到嗚嗚嗚的聲音,老是圍著我們的房子叫,她嚇得睜大了眼睛,把兩手插在褲袋裡,不住地在房子裡打圈圈⋯⋯」喜英聽到敵機在半空盤旋迫近的聲音感到焦慮,敵機的聲音影響著她的生心理,讓她連日都無法不去注意上空的聲音。後來團員們甚至認得出來各種戰機的不同聲音,例如迫擊砲,我軍的是「空──孔──拱──」敵軍的則是「嘭──嘭──绷──」,又或者機關槍,我軍的是「撲撲撲」敵軍的則是「踏踏踏」。戰爭是有別於日常的特殊狀態,然而戰爭一旦發生,戰地裡所有存在,包括人,都無可避免地被戰爭改變,生活中所有的元素都轉換為與戰爭相關符碼,戰爭進入日常。《戰爭沒有女人的臉》的〈布娃娃和步槍〉一位女性軍醫說了:「戰爭改變了我們的話語和聲音,而它現在還跟我們形影不離,不肯離開。」這句話顯見戰爭對於人們的影響是徹底地由外而內,並且在心底也鑿出了深刻的坑坑洞洞,迴盪著軍機敵砲的聲音。

男性軍人與女性士兵

〈女人的確不如男人〉、〈戰地遺書〉裡謝冰瑩寫包括自己在內的團員們,因為睡覺沒有足夠的棉被而紛紛受寒生病,雖然團員們依舊掛念戰場,但是因為身體虛弱而不能如願完成每日工作,使得謝冰瑩不得不嘆氣女人的身體不如男人,有先天上的生理差異。然而在戰場上,也只有女性能夠將柔性的部分發揮淋漓盡致,這群女性軍人士兵行走在街路上或穿梭在戰場間,不免顯得引人注目,「喝,真了不得,女人也敢到火線上來!」、「女人都上火線,我們還怕什麼?」自古以來,不論東西方,女人出現在戰場上並非特例,然而由於非戰時期比較長,因此一旦發生戰爭,女性走到前線便立刻引起他人的注意。在謝冰瑩的《抗戰日記》記下這段,除了寫下女性上戰場的英勇外,也是想要引起她的讀者們對於抗戰要有希望與愛國心。

在戰爭裡,不論是男性還是女性,事實上一律視作無性。謝冰瑩的《抗戰日記》中女兵引人注意,《戰爭沒有女人的臉》〈血腥味和死前的驚駭〉則寫到女兵受俘後一樣慘死槍口之下,並未因為性別而受到特殊待遇:「德國人不把女兵留作戰俘,抓住立刻就槍斃。或者把她們拉到集合起來的德國士兵面前,展示說:『瞧瞧,這些都不是女人,都是怪物。』」女人在戰場上沒有了性別,而是變成了無性的怪物,被帶到敵方士兵面前羞辱示眾。

戰場上,男人女人心中的信念,首先都是來自對祖國的愛。然後在戰爭裡發生的事,特別是關於女人的,由女人來發聲,和男性發聲的角度必定截然不同。女人的戰爭有女人自己的樣貌與色彩、自己的語調、自己的呼吸吐納,以及自己的節奏。女人對於戰爭的摹寫很多是依靠情感,即使謝冰瑩在《抗戰日記》中時常想表達出熱血奔騰、和男性依樣高昂地馳乘沙場,卻也時時流露出她專屬於女性一面的溫柔,好比她見到街路邊乞討的可憐母女、瘦骨嶙峋的老婦人、慘死於敵軍轟炸下的士兵屍體,都流露出萬般的不捨與柔情,並且即使是疾呼吶喊,也像是母親一般呼喚自己祖國的孩子振作、不被打敗。

篝火裡的烈焰,在黑夜裡藏著瑰色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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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火當中:

  1. 過去你可能沒聽過她,但現在你應該要認識2015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亞歷塞維奇……
  2. 在一切面目全非的時刻,我們試著建築這場戰爭的臉孔——專訪《烏克蘭的不可能戰爭》作者劉致昕、攝影楊子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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