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安焦慮漫畫原稿展「理想的睡意」於衛星藝廊展出至2022年12月26日。

創作像體驗一場清醒夢——專訪《2073 年的電子玩具》作者日安焦慮

文/愛麗絲

「我總在驚覺忘記拍照時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是在做夢,」夢境反映部分現實想望,日安焦慮近期最常夢到的,是前往日本自助旅行。在夢裡,日安焦慮從未獲得任何身處日本的實證,但無論機上啟程、在深夜街道仰望亮晃晃的招牌,一切讓他內心篤定,自己正在日本旅行——但終究是短暫美好的夢一場。

如果夢境不只是一期一會的腦中奇想,甚至能在科技幫助下,一再重返,那會是場很長的夢,又或現實與夢境不再存有分際?日安焦慮最新漫畫作品便與此相關。

2073 年春季,市面上出現一種夢實境裝置 The DR (Dream Reality),讓夢不再曇花一現,稍縱即逝,而是能實境體驗。但剛發售便因副作用遭全面禁止,「夢實境」技術也嘎然而止,並未持續發展。主角 J 是位工程師,以替遊戲程式除錯為業——譬如刪除遊戲裡出現自我意識的角色設定。

一日,J 在電子跳蚤市場購得早被禁止數十年的夢實境裝置,自行修復使用後,他以裝置反覆進入喜愛遊戲,只為了與同一位 NPC 女角不斷相遇。日子一久,J 的這場夢,似乎越來越長…….。

《死亡擱淺》的 NPC 女角為起點

日安焦慮透露,《2073年的電子玩具》中,主角 J 看似迷戀上 NPC 女角的情節,取材自身經驗。疫情期間,日安焦慮「認真」玩起遊戲、買了人生第一台 PS4。在遊戲《死亡擱淺》裡,日安焦慮等玩家為末日世界中的外送員,在一片荒蕪的美國,透過運送各種貨物來使各地重新連結、重建新的美國。

玩家其中一項任務,是運送一位老太太的女兒前去與未婚夫相聚,「這是第一次運送的不是物品,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或許因此特殊性,加上該女角與日安焦慮心中的理想對象高度相似,讓他忍不住在完成任務後,數度返回探望該女角後續生活是否安好。

在虛擬世界尋求理想對象、投注情感溫度,在當代社會並不罕見。若說科技來自人性,這不乏體現科技讓人們得以擁抱孤寂的價值,有趣的是,我們試圖藉科技尋求的溫暖,其實正來自人類本身,「科技的溫度來自創作者,又或是玩家與觀看者投注給遊戲的溫度,」日安焦慮如此解釋,正如《2073 年的電子玩具》中,NPC 女角最終對主角 J 與產生自我意識的叩問,一切的起點與終點,正是人心。

從美術專業到小誌漫畫

日安焦慮以遊戲經驗為起點,創作《2073 年的電子玩具》,而回顧他創作漫畫的起點,似乎有些理所當然,又不那麼理所當然。

在「小孩都會去上很多才藝課」的時代,日安焦慮對繪畫顯得天賦異稟又情有獨鍾。從小一路讀美術班,練水彩、素描等術科技法,卻一度讓日安焦慮覺得「真是夠了」,高中時轉讀普通科,但大學選系時,發現自己仍然只對美術有興趣。

完成高雄師範大學美術系學士、碩士學業後,日安焦慮曾想投入純藝術創作領域,但藝術繪畫雖能拓寬人們的想像空間,卻也受限於地域,需觀賞者親臨現場才能完整體驗。相較之下,漫畫顯得平易近人,扉頁流轉,就能讓讀者沉醉於故事情境。

筆下漫畫描繪荒涼地景與迷人故事,但在創作者身份之外,日安焦慮也是仰賴閱聽經驗餵養靈魂的讀者。

日安焦慮受日本作品影響甚深,他讀日本推理,江戶川亂步的日式陰沉,宮部美幸、橫山秀夫、伊坂幸太郎等社會派推理都讓日安焦慮著迷。松本大洋的漫畫,則讓日安焦慮跳脫過往認為漫畫是連載形式、劇情需血脈賁張、高潮迭起等印象,讓他初次理解「漫畫也可以這樣畫!」日安焦慮也欣賞《GARO》風格等異色漫畫、柘植義春自成一格的震撼美學。

身兼讀者與創作者身份,讓日安焦慮「自己開始畫漫畫後,看漫畫的方式就和從前不同,主要聚焦在看漫畫家如何說故事、看畫面轉場間如何推進劇情。」此外,閱讀小誌漫畫則讓日安焦慮興起「我也可以自己試試看」的念頭,自 2014 年起,他每年自製出版小誌漫畫,其中,《ROAD TO NOWHERE 世界邊緣之旅》更已授權發行法文版。

向村上春樹致敬

《2073 年的電子玩具》的創作體驗,被日安焦慮稱為「痛苦的轉換期」。除了頁數較多,在內容構思與創作方式上,也都在摸索調整、嘗試不同以往的形式。譬如,日安焦慮從前總邊畫邊想劇情,但這使《2073 年的電子玩具》創作前期出現不少構圖完整的棄稿,讓他逐漸調整,試著先以分鏡方式圖像化思考、構築大綱。此外,日安焦慮過往多以手繪方式創作,這次也嘗試轉向能更簡便修改的電繪,希望能固定線條,也使明暗度不再那麼發散。

《2073年的電子玩具》初期發想、未採用故事線等棄稿。
《2073年的電子玩具》初期發想、未採用故事線等棄稿。

初見《2073 年的電子玩具》書名,村上春樹迷或許會想起《1973年的彈珠玩具》,日安焦慮笑稱這是自己對村上春樹的小小致敬,「取書名時覺得加上年代會有點未來感,便成了《2073 年的電子玩具》。」但若論故事內容,比起《1973年的彈珠玩具》,《2073 年的電子玩具》或許更貼近村上春樹的《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談及閱讀村上春樹的起點,《海邊的卡夫卡》、《挪威的森林》都不曾讓日安焦慮產生興趣,直到閱讀《1Q84》,有懸疑、暗殺、科幻,讓日安焦慮直呼「有點炫耶」,既是他最喜愛的一本村上春樹作品,也是走進村上春樹世界的入口。

日安焦慮指出,村上春樹的敘述語調和邏輯特別,故事經常沒有明確主軸,但他著迷於村上春樹筆下,主角失去某些事物後開始追尋,過程中或許遇上非現實情況,而村上春樹總能將不同世界自然融合。此外,村上春樹的高度自律,也成為日安焦慮身為創作者的激勵,只是偶爾現實和理想仍有段距離:「我也試著跑步,但……跑一陣子就輸給惰性啦。」

《2073 年的電子玩具》是以書名向村上春樹致敬,至於筆名,「日安焦慮」不免讓人聯想莎岡(Francoise Sagan)的《日安憂鬱》(Bonjour tristesse)。「其實,我是為了取筆名才去讀這本小說的,」日安焦慮略顯靦腆,坦言起初常把《日安憂鬱》書名看成與自己姓名同字的「晏」憂鬱,想起自己筆下主角經常鼻尖冒汗的焦慮感,便這麼成就筆名。

創作像體驗一場清醒夢

日安焦慮曾兩度造訪法國安古蘭(Angoulême),最近一次是 2019 年駐村,一切體驗都顯得新鮮。日安焦慮提及,當時曾和非洲、西班牙創作者一起觀賞電影《蜘蛛人:新宇宙》(Spider-Man: Into the Spider-Verse),「居然在當地看了這部電影,還真是始料未及呀。」

現實偶有驚喜,或一如往常,但皆能成為筆下素材。《2073 年的電子玩具》中的小鎮場景,取材自安古蘭地景,日安焦慮的遊戲體驗,則成為主角 J 的夢境和現實。

玩遊戲如看電影,全副身心投入故事,而我們明確知道現實與虛擬世界的分野。但在夢裡,我們經常與現實分不清,荒唐卻又有幾分可信的場景,有時迷人,有時驚人,有時擾人。

某段時間,日安焦慮因常看《陰屍路》便飽受「一直在逃難」的可怕夢境折磨;也曾夢見「又得回去當兵」的毛骨悚然。或者,是騎著腳踏車上街,而所有路人盯著自己、笑得他心裡發寒,橫衝直撞進如靈堂般的場所,披掛層層外套的衣架中,冷不防伸出一隻手,抓住日安焦慮。

掙脫夢魘,日安焦慮最想體驗的夢,是意識清楚自己正在夢境狀態的「清醒夢」,甚至為此讀過「清醒夢指南」等書籍,「不過裡頭全是些超級健康的生活習慣,對我來說好像有點困難啊。」但日安焦慮轉念思索,創作不正如體驗一場清醒夢嗎?「創作是意識清醒地控制著筆下世界,」這麼一想,簡直如夢似幻,誰還在乎醒來與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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