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讀完這本書,都會覺得自己是愛情小天才吧?」——專訪《安然與實恩》作者葉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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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讀完這本書,都會覺得自己是愛情小天才吧?」——專訪《安然與實恩》作者葉揚

文/愛麗絲

「最近一次想離家出走的時候嗎?就是昨天!我要校稿十萬字的小說,但我的兒子羅比連今天回家功課的五行字都不願意寫……」身為母親,葉揚笑得無奈,但身為作家,葉揚這回終於達成寫作生涯的里程碑,交出長篇小說《安然與實恩》

若說從前寫散文,是將心中所想如實交代,寫小說便是將難言之隱吞進心底,藉由對話、轉場堆疊,把不能直接說明的部分用別人的腦袋自己想出來,「這也是小說好看的地方所在」。《安然與實恩》寫作過程與葉揚懷孕生產重疊,「如果路卡長大變成一個很有同理心的孩子,一定是因為男女主角說不出口的話,都被我吞進肚子裡了吧!」葉揚笑道。

初次嘗試創作長篇小說,不同於想透結局才動筆的短篇小說,葉揚寫長篇小說時,沒有先入為主、拍板定案的結局,反倒是由人物步步推進,讓故事走向自己的終局。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葉大膽」

「長篇小說是成為作家一個里程碑,剛好我處在非常想做沒做過的事的階段,」聽來創新求變,葉揚卻笑得微妙,進一步解釋,她曾在職場經歷公司一些受訓課程與心理評估,曾被講師點出自己「對風險敏感度極低」的盲區,笑稱若有人婉轉告訴她「這個處理起來可能有點困難」葉揚會以為這是要優先去做的事,「那我們就來做吧!」她所聽懂的言外之意,總令其他人出乎意料。

「如果有人對我說:『你應該不會想寫長篇小說吧?』那感覺是在鼓勵、邀請我接受挑戰,我就真的會去寫!」彷彿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葉揚笑稱父親從小喊她「葉大膽」,「現在想想,原來我爸早就看出來我對風險的感知度很低啊。」

正職以外,在寫作之路闖蕩,葉揚每本書籍風格都大相徑庭,難以被定位在既有框架。「這個做法應該讓出版社滿煩惱的。」葉揚說,《安然與實恩》雖是都會故事,卻讓她確認自己永遠無法刻意模仿、真心成為如都會作家等明確路線風格。譬如,在略帶惆悵或悲傷的氛圍裡,葉揚仍忍不住想加些歡快元素,「如果可以開點不入流的玩笑,我還是會想開欸,我心裡希望這故事有點老少咸宜,不要這麼高冷。」都會高冷的形象遙不可及,葉揚反倒發現自己的文風憨厚,更被妹妹開玩笑應該以「現代鄉土文學的領航者」這個方向去努力。

「聽到那個港腔,就覺得,so charming 啊。」

任職外商多年,故事裡的台灣女子鄭安然、香港男子袁實恩,是同時浮現在葉揚腦海裡的,彷彿現實中見過無數次的人物群像——一路在企業工作,也認識了一些這樣的同事。然而,這群人擅長計劃工作與人生、在職場上果敢俐落,卻也因為大量的工作時數,可能在其他領域顯得憋屈落後,譬如愛情與家庭。

台港男女間若有似無的情愫,就這麼拖沓了十七年。

為什麼是香港?葉揚最高紀錄曾在兩年內,前往香港出差好幾十次,書寫香港對她而言算是容易一些的事。她熱愛豬仔包、凍檸茶,每次出差餐餐都吃仍樂此不疲。香港這座世故繁華的城市,更與葉揚的年少情懷兩相疊和。

「聽到那個港腔,就覺得,so charming 啊。」說起港腔聽來道地,葉揚笑稱自己成長於港星、港影蓬勃年代,奉郭富城、陳曉東為偶像,童年更曾央求母親讓自己加入歌友會。而過往曾有些年,也曾有過香港男性不喜香港女性的強勢的一番討論,這麼一來,台港男女間的發展,變成一個可以發展成故事的機會。

但文化差異仍是有的。

香港男性習於替女性服務,幫忙開門、拉椅子、背包包、接脫下的外衣,起初皆讓葉揚摸不著頭緒,更曾在香港男同事接手葉揚脫下的外套時,好奇反問:「你會冷喔?」

袁實恩隱晦得類似。替鄭安然租房、買飯,卻從不直接說破心意,僅默默想著「或許我們就是往那個方向發展」,但在鄭安然看來,一切像在雲裡霧裡,袁實恩從未說出口的心意與疑問,讓他渴望的答案,在兩情相悅與一廂情願間迂迴擺盪。

他為什麼不問?

袁實恩為什麼不問?

袁實恩的工作與行銷相關,早已養成不依照直覺行動的習慣。葉揚以自己的工作經驗解釋,進入行銷行業的首要訓練,便是得撇除「我」的直覺與角色,「在開會時,不要說『我覺得』,要說『數據顯示」、『多少%的消費者表示』」 利用客觀數據得出事實,這個習慣深植在袁實恩的性格中,就算是私人領域,他還是會自己收集數據,做出判斷,如果他發現鄭安然的心似乎另有所屬、鄭安然似乎選擇拋下袁實恩,當數據對他不利時,兩個人能一起往前走嗎?

若是鄭安然也在同樣的工作多年,兩人若皆依客觀數據行事,或許還能理解彼此,但鄭安然因故暫離職場、成為母親後,生活中開始依靠直覺行事——感覺孩子差點輕生、感覺孩子不喜歡變動,這些直覺性的項目,都讓鄭安然當機立斷,哪裡也不去,守著孩子,也放下情感上的其他可能。

袁實恩與鄭安然,反覆錯過、相逢的十七年,受各自習慣的行為模式驅動,他們的童年經驗、家庭排行,更對其性格養成有根深蒂固的影響。

鄭安然排行老大,始終扛著自己得替所有人負責的心態,太氾濫的責任感,讓她永遠被自己的各式身份困住——她是母親、妻子、媳婦,她在意別人和孩子怎麼看待自己。

袁實恩排行老二,即便是最乖巧的孩子,卻似乎永遠是最不受重視的那位。童年的他,曾認為自己是被母親拋下的那一個。在他與鄭安然幾次機會裡,他們總是靠近又遠離,嘎然而止的那一步,總卡在袁實恩踟躕不前,難以啟齒。

「他為什麼不問?因為在袁實恩的記憶中,就算開口問了,基本上結果是悲傷的,而他不願再面對那樣的悲傷。他的預設立場是自己永遠都是被拋下的那個人。」事實上,若袁實恩問了鄭安然,我們要不要在一起? 答案可能皆大歡喜。

葉揚分析,袁實恩與母親的關係,連帶影響他對鄭安然的行為模式。袁實恩自始至終希望獲得母親的關愛與認同,但母親總捉摸不定、讓他失望,而鄭安然彷彿重現了袁實恩母親的捉摸不定。

於是,袁實恩對母親的不理解,轉換成對鄭安然的不理解。封閉的孩子沒有長大,時光蹉跎,人生卻毫無進展。

「真正的愛情是要踏出第一步的」

但袁實恩的對手張向誠,可不是這樣溫吞的男人。「他走一步算一步,」或許沒什麼籌碼,但張向誠永遠直球進攻,果敢付諸行動。他急起直追,每一次與鄭安然見面都在推進,「鄭安然無可避免,會感覺張向誠比較愛她。」

葉揚笑稱,大概所有讀者從上帝視角讀《安然與實恩》,都覺得自己比男女主角更會談戀愛,是「愛情小天才」吧?在愛情裡,行動肯定比理念或信仰更重要,「真正的愛情是要有人踏第一步的,不能等童話場景從天而降,你才去做出像王子的行為,」袁實恩綁手綁腳,兩人間的情意便這麼拖上十七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星星之火配上十七年的時間,就可能會一再熄滅。」

故事情節令人感到折磨,葉揚近期正好在看《初戀》與《她和她的她》,忍不住想鄭安然與袁實恩之間牽絆,會不會是因為兩人都不曾被車撞、失去記憶。「他們如果都失去記憶,是不是就順利了?如果那些困住自己動彈不得的身份可以消失,或許一切就好辦了。」

結局一定要幸福快樂嗎?葉揚這時反問「不管快不快樂,難道你看不出這是愛情嗎?」

幾經波折,但《安然與實恩》無疑是個愛情故事。

「我們是相識於微時啊,」

相較於故事裡的安然與實恩,葉揚笑稱自己和彼得完全是「卡通式」愛情,「我們是相識於微時啊,每天講一堆廢話。」

高中上學路上相遇,騎著腳踏車的葉揚本想載彼得,卻被反問「妳會載人嗎?」葉揚仔細想想,「說的也是,還真的不會欸。」便揚長而去。幸好,兩天後,彼得採取行動,「還是我載妳?」

愛情是要有人踏第一步的。

相識二十多年,彼得送葉揚的禮物,有令人匪夷所思的狐狸毛書包、腳墊;兩人結婚,與浪漫驚喜沾不上邊,僅是輕信 2012 年世界末日的預言,隨口一問:「我們要不要結婚?」「好啊!」

葉揚笑稱,雙魚座的彼得活在自己的小宇宙,「事情不如他意的時候,就用幻想的混過去。」

金牛座的羅比,與父母不同,是危機意識極強且相當謹慎的孩子,溜滑梯堅持得從一半溜起,確認沒問題才從頭開始溜。葉揚替羅比報名的才藝班,起初羅比曾拗著性子不願意去,但一聽到「已經付錢了」便無奈問道:「多少錢?」於是乖乖前往。

水瓶座的路卡個性截然不同,「他是有趣險中求,」葉揚指出,九個月大的路卡,在被告誡別亂碰插座後,絕不聽命行事,反倒匐匍靠近、觸碰前不忘回眸,給葉揚個眼神暗示:「我就是要你看著我碰,誰叫你不准?」葉揚忍不住大呼他可能是一個非常危險的男人。

葉揚的生活與情感,卡通得很,現實聽來虛妄,但她的創作,反倒取材現實,一一吐實了。

葉揚的卡通生活:

  1. 在婚禮上,當大家都喊著祝你幸福時,我總覺得祝你好運會比較實際
  2. 我咬牙切齒地默念著:「我的先生是鴕鳥,人類不要跟禽獸計較。」
  3. 羅比熱情滿點:「我們的餐廳,叫做海咪咪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