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能把自己的根砍掉嗎?」——專訪《樹的憂鬱》作者梁莉姿
文/愛麗絲
「或許我就是比較笨拙吧,想講的事沒辦法單用一本書處理完,」梁莉姿始終關注香港命題、人在時代變遷下如何存活與生活,2022 年,她出版《日常運動》,用短篇小說記錄 2019 年經歷反送中運動的香港,那是三部曲的起點,而她以「過去、現在、未來」定位三本著作。
《日常運動》寫的是 2019 年當下,新作《樹的憂鬱》闡述 2019 年所望見的未來——時至 2023 年,經歷反送中運動四年後會是什麼模樣?至於第三部曲,梁莉姿預計回頭爬梳歷史,探討香港為何走至今日樣貌,「只有足夠瞭解現在與未來,我才能沉澱回望。」
梁莉姿指出,從 2019 年末起,出於政治或疫情考量,開始有香港人考慮離鄉移民,如今每年約有超過十萬港人移民,就其人口不過七百萬而言,占比之高,說明此地已成離散城市,而梁莉姿自 2021 年離港至台灣讀書,也成為離散的一份子。
兩代憂鬱並陳,「我們能把自己的根砍掉嗎?」
一次,梁莉姿與一位在香港擔任公務員的朋友碰面,聚會中卻見友人心事重重,不斷離席接聽電話,後得知是友人妻子急著商量移民事宜。當時友人面對的,是必須在兩三個月內決定是否宣誓效忠中華人民共和國,「不簽宣誓會被開除,但簽了也許一輩子都無法移民,再也走不開了。」
梁莉姿指出,在兩方間踟躕不前的處境,正如同香港處境的鮮明隱喻。「或許我們曾覺得能游移在兩方之間、認為自己能黑白兩道通吃、什麼都能搞定,但終究是到了被迫抉擇的節骨眼。」究竟要效忠權力,獲得經濟與生活的保障,抑或選擇離開,前往未知的一切,這是友人也是香港的兩難。
《樹的憂鬱》或許就從那刻萌芽。
「許多人常覺得香港是個『路過之地』,」過去因國共內戰、二戰、文化大革命、天安門事件,各式各樣的理由讓上一輩港人奔逃至此,梁莉姿的祖父亦是抱著沙灘浮球飄飄蕩蕩抵達的,在上一輩港人心底,或許還認為香港僅是權宜之計的居所,而非故鄉。
若比較上一輩與這一代的香港移民,追根究底也許都是中國威權迫害,但上一代是炮火打到家門口的十萬火急,什麼都顧不得,所有考量猶豫都是奢侈的,甚至有不少人拋下在中國的家庭出逃——逃命優先,所有最重要的一切都必須割捨。
然而,這一輩的香港人出生便在香港長大,在故鄉可能已累積一定資產,有家庭、有工作,是否該選擇離開?上一代的離散彷彿森林大火,人們如動物求生本能般四腳一騰,只得不背負任何行囊輕盈上路,但這一輩的港人離散卻更顯惆悵,「我們在香港扎根這麼多年,不知道要怎麼選擇,難道我們能把自己的根砍掉嗎?」
「這一代的憂鬱,是樹的憂鬱;上一代的憂鬱,是鹿的憂鬱。一隻動物上路,四蹄一躍,光溜溜,幾近無法回頭,無太多行裝,因而遷居至此,忍痛割捨。
如今他們卻被養得猶豫而奢侈,如一棵棵埋根極深的樹,枝間交錯,害羞,被動,遲滯。直至森林大火,不得不把根與枝幹拔削,裁成移行工具,許多包袱、負擔與傷感,無從抉擇。」——《樹的憂鬱》
許多港人因不同原因、背景來到台灣,梁莉姿書寫屬於這一代的移民故事,也與上一輩遙相呼應,綜合她對台港的認知,長成《樹的憂鬱》。
「要滿足這樣的凝視,永遠都是匱乏的。」
《樹的憂鬱》涵括三重交錯視角:台灣人理解的香港人、香港人理解的台灣人、台灣人想像香港人凝視的台灣。梁莉姿以《樹的憂鬱》獲得第二十三屆台北文學獎獎助年金後,寫得戰戰兢兢,「評審對這作品是期待又緊張的,他們憂慮一個香港人足夠瞭解台灣嗎?即便書寫了台灣人共同認為的事實,可那究竟是我的觀察,又或是為了附和大多數台灣人的想像呢?」種種自我質疑,讓梁莉姿在撰寫《樹的憂鬱》前期及其糾結,「我不知道要呈現一個怎樣的台灣,才是足夠的?」
梁莉姿深知自己永遠都是一位外來者,永遠無法與所有人對台灣的目光、對香港的凝視全然一致,「要滿足這樣的凝視,永遠都是匱乏的。」事實上,若在香港大街上找來十個人,每個人口中的香港極有可能全不一樣,而台灣亦是如此,「如果有一千人,就能講出一千個島、一千個世界。」梁莉姿這才決定抽離自己,放開來寫。擁有兩地經驗,和關照距離的優勢,反倒讓她既書寫多重視角,也推翻既定想像。
來台讀書,某種程度上也打破梁莉姿對台灣的想像。
從前,她的台灣印象是漂亮的觀光勝地,或華人世界第一個民主國家的嚮往,「但很多香港人對台灣的認識都只停在台北,」梁莉姿笑談香港友人曾說要來台聚會,聽聞往返她所在的花蓮得花六小時,簡直大吃一驚。
梁莉姿以列車比喻港台兩地的差異,香港好比穩定直線行進的列車,從不誤點、出軌,「所有事情講求不出亂子,在一個秩序裡好好生活、唸書、工作、結婚成家,直到退休。不談政治,因為談政治就是會亂。」而台灣則像不斷出人意料的火車,「可能會出軌、可能會撞上,但大家都覺得稀鬆平常。」台灣社會整體的複雜分歧,眾聲喧嘩,都讓梁莉姿衝擊而震撼。
我一直都不是個聽話的人
若以香港而言,或許不少人對中國想法自 2019 年有了分歧,但在此之前,梁莉姿早已反覆思索自己對中港認同的看法。
梁莉姿出生於 1995 年,兩歲時香港便回歸中國,她幾乎從未體驗過殖民時期,「我接受的教育,一直都是要愛國,要和內地密切接觸交流。」梁莉姿從中學起開始參與社運,在被外在體制要求必須融合的過程中,梁莉姿不斷自問:「香港人和中國人是一樣的嗎?」
生在香港成長,梁莉姿自然以香港人自居,一如台灣年輕一輩,多以台灣人做為自我認同。然而,中國仍不斷想以歷史民族等因素彼此羈絆,台港背後,似乎永遠有中華文化五千年的幽靈殷切召喚。但梁莉姿以現正就讀的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為例,「我們用『華文』,不用中文,中文似乎和中國脫不了關係,但華文卻能接受碎片化,你可以是零散的,可以各自表述。」大一統的思想於是能如浮雲。
「我一直都不是個聽話的人,」梁莉姿中學時讀天主教傳統女校,學校要求學生絕對服從,服從就能得到好處。那是痛苦的六年,梁莉姿笑稱自己彷彿天生反骨,「我一直都是個反體制的人,制度本身其實是個很暴力的東西啊。」 中學時,梁莉姿曾撰寫一篇談論校政的文章,雖與政治全然無關,付印前日卻被師長抽稿,梁莉姿當時不可置信,「香港當時還是有言論自由的地方,怎麼學校就率先這樣封閉、自我審查呢?」
校刊文章被師長以涉及敏感議題為由抽稿,被梁莉姿寫進《樹的憂鬱》,但現實結局與小說不同。
當年,憤怒的梁莉姿跑進校長室,將稿子呈上過目,「我請校長看看我寫的新稿子,校長不知有詐嘛,看完便說覺得沒什麼問題。」這下梁莉姿可有後盾了,最後校長只得居中協調,讓該篇稿件如期刊登。梁莉姿回憶,這些小事似乎讓她早早明白,有些不公平、不公義的事,得靠自己爭取與改變,「在我的成長過程中,總是不斷思考權利的本質,究竟是什麼?」
永遠在追尋、前行的寫作者
梁莉姿像永遠帶著問號的寫作者,不斷前行。
《樹的憂鬱》中,梁莉姿一度覺得以香港女子離港來台為筆下小說主軸的明微,和自己最為相像,反覆重讀書稿後,才發現自己更像書中讀著小說的女孩雯靜。
「明微的故事像個休止符,或者句號,隨著她寫完那本書便結束了。但雯靜不同,她讀到結局仍是未知,還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是什麼模樣。」而梁莉姿亦然。
「只有先追上去,才會知道。」——《樹的憂鬱》
寫完《日常運動》、《樹的憂鬱》、日後完成第三部曲,甚或是結束在台灣讀書的時光,對梁莉姿而言都算不上完結,「因為我是永遠都在追尋,永遠在前行的寫作者。」對許多事物懷抱疑問,而書寫並非替她解答,「事實上,寫作的過程我只會一直得到更多問題。」
寫作是梁莉姿關注的方式。
小說體裁,給予梁莉姿一個鬆動的位置,不必如報導文學忠實照本宣科,在小說裡,她能將人物群像適度剪裁對照,完整呈現綜觀視角,那些在大時代下無法被摸得通透的細節,是她希望藉文字細心照料的。
對梁莉姿而言,《樹的憂鬱》讀者群不限於香港與台灣,「我想探討的,不是只有中港台三地這樣區域性的離散與認同,而是所有離散群體離開舊地、進入異地時,到底該如何自處?」移民者的身份似乎總是尷尬,若堅守自身文化,彷彿顯得僵化、不融入,只能坐困小圈圈裡圍爐取暖,但若完美融入,必然在過程中丟失部分的自己,兩相拉鋸的過程,梁莉姿藉文字梳理,而故事讓一切得以被關注。
「什麼都有可能」的創作者
童年時,梁莉姿常在書店消磨時光,也從閱讀瞧見故事的可能性,「想寫故事的心願,可能從那時慢慢萌芽吧。」然而,梁莉姿小時候想當的卻不是作家。
梁莉姿幼稚園第一個用粉彩筆畫出的夢想職業是發明家,直到七歲前,都還夢想自己能發明時光機,「我一直跟爸媽說,人家做不了,我一定做得了,但當然畫出來的時光機就是模仿哆啦A夢的那台啦,」 梁莉姿笑著回憶,童年時第一次面對寵物死亡,得知人終有一死,自己還希望發明長生不老藥呢。
長大是夢想破滅的過程,卻也讓夢想變得更腳踏實地,並且成真。
「發明家是什麼都有可能,寫作本身也是這樣吧,做一個 creator 。」在寫作的道路上,梁莉姿持續前行,《樹的憂鬱》之後,三部曲之後,她仍振筆疾書,讓一切因文字皆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