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代精神的烙印者:作為戰後台灣推理發展史縮影的藍霄
文/國立中興大學台灣文學與跨國文化研究所優聘副教授暨所長 陳國偉
無論你是1980年代透過《推理》雜誌開始接觸台灣推理的中壯世代推理迷,或是被21世紀本土推理浪潮所衝擊的年輕一代讀者,藍霄這個名字,相信你絕對不會陌生。因為在台灣推理小說發展的近代史中,他的名字從來都不曾缺席。
作為在《推理》雜誌時代出道,且在2000年之後本格復興階段接連推出多部長篇代表作,但又毅然決然休筆直到2020年代才又復出。藍霄創作之路的每一個階段,都為戰後台灣推理發展留下了重要的資產,更可說他的作品其實為本土推理,深刻地烙印了時代精神。
從早期的代表短篇作,包括〈醫院殺人〉(1990)、〈考試卷〉(1993)、〈自殺的屍體〉(1995)等(後兩篇收錄於2022年出版的《東方慢車謀殺案》),都是同時兼具本格推理所追求的解謎色彩,以及略帶社會派寫實風格的作品,而這正是當時《推理》雜誌所主導的寫作路線。也因此不僅〈醫院殺人〉曾獲選第二屆林佛兒推理小說獎第三名,〈自殺的屍體〉更被讀者票選為當年《推理》雜誌華文短篇的第一名,顯見無論是對於評論界,還是在讀者的眼中,藍霄在1980到1990年代活躍的台灣推理作家中,都相當具有代表性。
而進入21世紀,藍霄更以《錯置體》(2004)、《光與影》(2005)幾部長篇,成為此一階段台灣推理「本格復興」的主力。正如他自己當年在《野葡萄文學誌》中發表的重要評論〈島田莊司對於台灣推理小說創作與閱讀的影響〉(2004)一文,精闢地點出島田莊司對新世代創作者的深刻影響。雖然藍霄曾說自己的推理啟蒙是社會派大師松本清張,然而他自己在《錯置體》與《光與影》中所展現的奇想性,以及運用身體切割與易位塑造的謎團,其實更接近島田莊司獨樹一格的書寫美學。更特別的是,由於《錯置體》涉及了人工生殖醫學與解離性失憶症等題材,遙相呼應了島田莊司提倡結合最新科學的「21世紀本格」,且藍霄成書的時間更早於島田莊司在台灣的推動;再加上後來2009年日本講談社推出「島田莊司選亞洲本格聯盟」書系時,《錯置體》被選入成為系列首作。因此筆者過去在梳理台灣受到島田莊司啟發的推理作家,將其系譜化為「島田的孩子」時,仍是特別將藍霄也名列其中。
的確,無論是否為歷史的巧合,但藍霄的確成為台灣推理發展的重要協力者,要說他的作品是台灣推理文學史構成的重要部份也不為過。而在這本最新集結的《關於高雄的殺意與哀愁》中,不僅呈現出藍霄創作不同階段的特色、以及重啟創作後的重要轉向,更可說是反映了戰後台灣推理發展史的縮影,指出了本土推理未來發展的可能路徑。
在這本收錄了七篇以高雄為背景的小說,剛好可以折射出1980年代以來台灣推理的三個階段:其中〈關於高雄的殺意與哀愁〉(原名〈情人節的推理〉)與〈芋鄉事件〉分別於1992與1996年發表在《推理》雜誌上,在講究抽絲剝繭,有著高密度嚴謹邏輯推理程序的作品之中,就可以看到醫學背景出身的藍霄,如何將相關領域的知識,巧妙地運用在犯罪手法上,創造出本格推理所追求的物理性詭計。而〈不在場證明〉與〈大貝湖的恐龍〉(原名
〈我在大貝湖遇見恐龍〉)則是創作於2002至2004年間,則有著不可思議具有超現實性的謎團與解答,讓人難以不想到島田莊司經典代表作的那些醍醐味。
但最讓人驚豔的,莫過於甫於2023年完成的最新三篇創作:〈天選之人〉從COVID-19疫情與長照問題的當下時代語境出發,最終卻走入了太平洋戰爭時期的歷史悲劇謎境,解開了一個跨越了將近八十年的謎團真相。而這種時代動盪中人與歷史的糾葛,則進演到〈糖廠命案〉與〈震洋與榮町〉,展現出截然不同的推理書寫面貌。重新回到推理小說書寫舞臺的藍霄,開啟了一個全新的本土推理書寫可能,將人與犯罪的圖景,鑲嵌在歷史的景深之中,讓歷史的驅力也成為行為動機的一環,以及理解犯罪全景的關鍵。而為了完成這樣的寫作,藍霄調動了各種領域的歷史素材,不僅是醫學、法醫學與鑑識科學領域的史料文獻,甚至包括了軍事、戰爭與風化產業的歷史研究,成功地讓高雄過往的歷史風貌躍然紙上,也對推理小說中的死亡、犯罪與謎團,進行了重新的定義。
而這樣具有歷史深度關懷的推理書寫,可說是回歸藍霄的啟蒙者松本清張的真正奧義,也就是對於社會現實的揭露,其實直指的是背後的歷史縱深,因此推理小說不僅可以對社會提出批判,更可以向歷史提出更深遠的探問。但藍霄透過仍然具有寫實本格色彩的謎團,以及醫學者偵探秦博士的解謎,進一步融合了高雄地方史、日治軍事史、台灣醫療史等嶄新路徑,提供了台灣推理小說截然不同的風景,展現出藍霄全新的文學風格,也讓我們對於他接下來的創作,更是期待不已。
※本文摘自《關於高雄的殺意與哀愁》,馬上►►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