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雖是美麗的，也是痛苦的。——專訪《想成為一次元》作者朴相映

文字／朴相映；譯／漫遊者文化；筆訪／愛麗絲

我們互相隱瞞、傷害、背叛，也相互包容、擁抱，青春本身或許就是一部既狠毒又美麗的驚悚片。

心理諮商師「我」因為在高收視時事節目中對明星青少年暴力等議題做出評論，頓時成了全韓國上下熱議的話題人物。在生活翻天覆地的同時，他在IG上收到一封署名 1004 的神祕私訊。這位 1004 說他從沒忘記過「我」，問「我」是否記得 15 年前發生的事，最後還說：

D市的池子裡發現了屍體……很奇怪吧？從那時起已經過了無數的日夜，真相依然存在那個地方。

它瞬間將「我」召回少年時代，那個每天在部落格上寫日記，被通訊軟體MSN、日本漫畫《NANA》、電影《春光乍洩》、艾薇兒和Coldplay等諸多時代象徵填滿的90年代末、21世紀初……當青春的重量讓「我」難以忍受時，他這麼對「我」說：

……看看窗外的世界吧。你就想那裡還有我。如果你和我連結在一起，就會形成另一條線，也會在窗外創造出另一個世界。

點和點以線相連，讓我們停留在一次元的世界吧。

《想成為一次元》是浪漫，也是懸疑和驚悚，是獨一無二的「朴相映體裁」。故事圍繞著同性之愛開展，但將鏡頭拉遠後，可以看到它訴說的是我們每個人都曾有過的青春歲月。

日子匆匆過去，過程中或許產生過傷害遺憾，如今回頭卻也不知從何彌補。但是在傷痕之上，我們也長出了新而強韌的肌肉，從而意識到（並且願意）原諒他人與自己，其實從來沒有遲或不遲。
以下，是我們與作者朴相映的跨海筆訪：

問：是什麼讓您寫下《想成為一次元》描述校園暴力與救贖的故事呢？在您十幾歲的青少年時期，本人或周遭曾經發生類似經歷嗎？本書討論的主題，本來可能讓它成為陰鬱的故事，但事實上，讀者不只在閱讀過程能愉快投入，結局也讓人感覺透著一絲希望，請問您怎麼看待這個結果呢？

答：我認為，任何人都有可能在學生時代變成校園暴力的受害者或旁觀者。我作為一個旁觀者，對那段時期發生的各種事件也始終懷有一股虧欠感。 對此，我一直都想著，總有一天要寫下關於校園暴力與青少年問題的故事，這也是我第一部長篇小說誕生的初衷。

我也無法確定這部小說的結局是否真的帶著希望。但是，就算只是重新審視過去，回溯那個時代，我們也許就能從那個時代中解脫，那怕只有一小步。

問：在撰寫《想成為一次元》的過程中，最困難的是什麼？為什麼？

答：描寫年輕且尚未成熟的十幾歲青少年故事，本身就是一件令人害怕又辛苦的事，很容易就會沿襲一般青少年小說具有的某些典型特徵，稍微得意忘形就會顯得幼稚，因此必須細心調整故事的色調。

此外，這也是我第一次寫出文稿超過一千四百頁的長篇故事。為了突顯驚悚的元素，讓讀者在閱讀小說的過程中，不失去敘事上的緊張感，我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但也承受了相應的痛苦。不過，這部作品也是完成之後最令我開心的一本書。

問：您在書末提及，為了將現在式的恐怖留在過去的時光，您選擇睜大眼睛。在您感受到天花板重量的時期，當時您最害怕的是什麼？現在您最害怕的又是什麼呢？

答：對於那個時期的我來說，日子似乎一天比一天難熬。雖然不像小說中的人物那樣經歷了戲劇化的事件，但是我認為學校這個社會縮影本身就具有暴力性。我們一直被要求遵守並迎合集體主義文化、單一化文化之類的條規，而個人必須歸屬於集體，而不是作為個人被認可。

我的失眠症狀依然很嚴重，使我經常感覺到天花板的重量。
不過，現在最可怕的東西還是卡費帳單。

問：在書中人物裡，是否有哪些角色特質和您相似的？您最同情的角色是哪一位呢？為什麼？當中是否有讓您羨慕、想成為的角色嗎？為什麼？

答：每一個角色都像我的某個部分，所以很難只選出一個角色。如果非得選一個角色，我想泰蘭姐姐跟我有許多相似之處，例如在面對苦難時，不會陷進問題的泥淖之中，而是頗為冷靜地分析問題，並尋找解決方法。

我並沒有想變成的角色。小說中的人物各自懷抱著自己的苦惱和深沉的憂愁，還有很多因為太年輕而必須經歷的事情，所以我不會想選擇他們的生活。

身為作家，讓年幼的角色經歷如此辛苦的事，我感到抱歉萬分。

問：您認為允道對待哈利、與哈利對待泰瑞的態度，有哪些相似與相異之處？讓他們選擇推開哈利、推開泰瑞的根本原因是什麼？您這樣設計的用意是什麼呢？

答：應該是由於社會的壓迫吧。我想他是為了保護自己，遠離同儕團體中對「女性化的男生」或「性少數群體的男性」施加的暴力，進而採取了這個行動。因此，「允道逃避哈利」以及「哈利逃避泰瑞」，從本質來上說是出於同種的「恐懼」。

至於為什麼我會安排這種結構，各位只要讀了小說就會明白。

問： 您認為同學霸凌泰瑞，和哈利選擇袖手旁觀、撇清關係，兩者對泰瑞的傷害是有區別的嗎？

答：泰瑞面臨的所有狀況，對泰瑞而言都是極度巨大的恐懼及傷痛。小說中，泰瑞的表述像是自己只被哈利傷害過，並對他產生很大的影響，但實際上他在不知不覺中，每一天、每一秒都在其他人排擠自己的現實中受到傷害。這一切使他傷痕累累，最終讓他選擇逃離。

問：您認為能讓人得到救贖的是什麼呢？您會如何定義「成長」與「青春」？

答：救贖是我希望自己總有一天可以實現的狀態。這也是我想要透過小說獲得的東西。

《想成為一次元》本身就可以視為我對成長及青春的定義。因為成長與青春無法只用一句話來定義，所以我只好用非常冗長的文字來說明。 🙂

問：書中的青少年，或多或少承受家庭、社會框架、師長的不合理對待，再加上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與情感變化，您認為這些是因為「他們處於既還不是大人，卻也不再是小孩的過渡階段」使然，還是更多來自外在世界的壓迫？為什麼？

答：誠如題目所述，這些都有可能是原因。 既不是小孩，也不是大人，他們處在一個過渡階段，同時也必須面對外部世界的壓迫，這些內、外部的問題都是讓小說中青少年們感到彷徨的原因。

基本上，我認為十幾歲的年紀也許就是只能彷徨度日的時期。因為他們有很多選擇，所以才會感到不知所措，不是嗎？青春雖是美麗的，但也是痛苦的。

問：在您求學時期，曾遭遇或聽聞哪些師長不合理的對待與體罰嗎？本書中，看不到任何與青少年「站在一起」的師長，因為這才是現實情況嗎？

答：在我還是學生的時代，國高中老師的體罰以及近乎侵害人權的嚴格髮禁等現象，甚至可以說是當時的社會問題（現在的韓國法律明文規定禁止體罰學生）。我的學生時期中，也有許多令人尊敬的師長，但是似乎沒有一位成為我內心深處可以依靠的對象。 當然，那時也有非常惡劣的老師。

這部小說中的人物必然且必須是獨自一人，因此在這部作品中，沒有出現「溫情又親切的老師」這類角色。

問：您在書中提及許多歌曲、電影、書籍，這是您的寫作特色之一嗎，抑或只是《想成為一次元》本身故事的需要（韓國青少年文化的特色）？是否有對您影響最深的歌曲、電影和書籍？為什麼是這首歌／這部電影／這本書？

答：我希望讀者們能夠盡情投入小說中，因此我需要佈置各種物件，來喚起讀者對當時那個時代的記憶，而音樂、書籍、漫畫、電影等事物，可以說是最具代表性的物件。

根據作品的設定，有些作品中會出現當代的各種道具，但是也有不需要這樣布置的作品。而《想成為一次元》是一部需要很多道具的小說，所以我才會選擇做出這樣的安排。

小說中出現的作品裡，對我影響最深的是《NANA》和《天國之吻》。矢澤愛的這兩部漫畫為青少年時期的我帶來許多慰藉，在我撰寫這部作品的時候，也提供了很多靈感。

問：故事中，允道以《哈利波特》替哈利取名，您在韓國原出版社製作的訪談影片中也提到了《哈利波特》這套小說，對您而言，這部作品具有什麼特殊意義嗎？在《哈利波特》中，您最欣賞的人物是哪一位呢？為什麼？

答：無論我的喜好如何，我認為在我的學生時代，能夠代表 2000 年代初期的作品就是《哈利波特》。這部作品是我在還是學生時最認真閱讀的書籍之一，同時我也被這部作品深深影響。

《哈利波特》中登場的人物中，我最喜歡的角色是妙麗，因為她聰明又開朗！她擅長把自己的行程安排得密密麻麻，也是我喜歡她的原因之一。

問：《想成為一次元》在您目前為止的所有作品中佔據什麼樣的地位？具有什麼意義？

答：《想成為一次元》是我人生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從這個角度來看，大概是到我死亡為止，都會被銘記為最特別的作品之一。實際上，《想成為一次元》也是我的作品中，最飽含「心意」的一部小說。我希望讀者都能夠享受其中，並愉快地閱讀這部作品。

美麗卻痛苦的青春：

1. 都是你的錯，我才會對你不好──這是霸凌者常用的起手式
2. 要消除娘炮印記，最上策是把另一個男孩推進那個位置
3. 雖然可恥，但卻那麼有用──寫給那些曾被霸凌的人
4. 呂秋遠：霸凌，最可怕的不是毆打，而是有意的排擠與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