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他是敦煌的道士,歷史的罪人,以及反映時況的照妖鏡
歷史上那麼多道士,喊得出姓氏的就只有王道士;歷史上那麼多姓王的道士,但是當我們講到王道士,指的是一個人,他叫做王圓籙。在很多人心目中,他是變賣敦煌文物的千古罪人,是讓傳統瑰寶流落異邦的罪人。
但王道士與敦煌事件,就像一面照妖鏡,映照出當代官僚系統的失能、國人對文物保護的意識薄弱。王道士承擔了所有罪名,彷彿他不放水讓洋人取走經卷繪畫,敦煌寶物便靜靜躺在洞窟裡像在博館典藏著。
王道士是個虔誠的教徒,當他雲遊到敦煌時,被莫高窟濃厚的宗教氣息所吸引,他在這邊住了下來。這個時候的敦煌是個荒涼小鎮,很難想像一千多年前還是國際城市,各式文明激盪,各色人種來來往往,多種語言文字在城市交會。
王道士發願在莫高窟建立道觀。順道一提,我們講的莫高窟,不是一座石窟,而是莫高窟石窟群,什麼叫石窟?古代在河畔山崖開鑿的寺廟稱為石窟寺,簡稱石窟,許多石窟聚在一起形成石窟群。莫高窟和雲岡、龍門並稱中國三大石窟。
莫高窟俗稱千佛洞,歷代有好幾種名稱:仙岩寺、崇教寺、皇慶寺、雷音寺,這些名字雖然叫做什麼窟什麼寺,其實指的是整個莫高窟。
莫高窟建於甘肅省敦煌市東南25公里的鳴沙山東側斷崖上,集建築、繪畫、雕塑於一處,藝術價值高,四壁及頂端都有彩繪壁畫。窟群全長1680公尺,總共735個洞窟。
為了建立道教太清宮,王道士要做的工作很多。他四處化緣,省吃儉用,他要打通上下兩層洞窟,好重新裝飾牆壁,製作塑像。有一天他清理百年積沙的時候,發現牆壁裂縫,敲一敲,聲音空洞,沿著縫隙,他挖開了一個洞,不料別有洞天,洞裡堆滿經卷,這就是敦煌藏經洞。
這一天是1900年(清光緒26年)6月22日。
發現藏經洞後,王道士並未想要占為己有,也無意於變現賣錢,他呈報當局,希望獲得重視,但所有的官員沒有一個認真對待,也沒有人來藏經洞探察。官員收到王道士呈上來的經卷,認為書法拙劣不屑一顧者有之,自己默默收藏就不了了之者有之。官員和學者缺乏sense,最了不起的動作就是指示在洞窟外加一道簡陋木門上鎖,鑰匙交給王道士保管。
王道士一次又一次,騎著小毛驢,帶著經卷上報,長達七年,沒有得到官府的積極回應。官員若有任何一人識貨負責,就不會有之後外國人巧取豪奪,《敦煌百年》(劉詩平、孟憲實著)的上冊副書名也不會叫做「絲路惡客」。
等了七年,你不要,我要。外國人來了。
最早來到的是1907年的斯坦因,待了三週多,以和寶物不成比例的價格(與友人書信中說130英鎊)得到二十四箱經卷和五箱佛畫等無價之寶。
相對於不懂漢文的斯坦因,次年來到莫高窟的保羅.伯希和,是法國漢學家,專業眼光不在話下。在十尺見方,三面牆堆滿寫本文書的洞裡,二十餘日每天蹲滿十小時,快速翻檢典籍近兩萬卷,最後將斯坦因未獲准入洞瀏覽且不諳漢文而錯失的經卷精華,以及所遺的絹紙繪畫、絲織品帶走。
伯希和帶走寶物一事曝光後,國人震驚,伯希和告知,洞裡還留存佛經為主的寫卷八千軸,若不快點購運出來,恐遭攫奪。
發現藏經洞的第九年,官府終於派大車運載經卷。然而消息傳出,又是劫難。不像我們想像的有保鑣護衛,國寶運送如同兒戲,保全系統鬆垮,或監守自盜,外神通內鬼,或沿路被偷被搶,運到北京後也並未立即置放於圖書館,而是將車子開進私人宅邸,讓有權有勢有背景的官員學者蒐刮私藏。
斯坦因、伯希和之後,敦煌石窟寶物,官方仍然未能好好處理,日、德、俄、美等列強也不客氣,專家接踵而來。學界官方如此消極無知,許多人嘆道,寶物即使不外流異邦,也在劫難逃,被毀,被偷,被奪,甚至於毀於文革烽火,都很有可能。
王道士身為藏經洞管理員,卻讓洋人取走國寶,他難辭其咎,但說他貪婪圖利,卻也冤枉。
是為了錢,沒錯,但也不是貪圖個人享受。斯坦因返國後撰文談到王道士給他的印象,孤傲,忠於職守,有些古怪,有點害羞緊張,臉上不時流露出狡猾機警的神情,令人難以捉摸,用金錢來收買他並不容易,總之不好對付。
因為不好對付,斯坦因想觀看洞內經卷文物,一波三折,幾度交涉,了解王道士的個性後,投其所好,以玄奘高僧為共同話題,表現出自身的宗教理想,並答應給與一大筆錢做修繕道觀之用,使王道士感動、認同,才如願。在過程中,王道士的態度是猶豫的,是掙扎的,是漫長歲月的等待之後,失望,無力,或自利或公益糾葛不清的交換。
因此如余秋雨文章中對王道士的嚴厲批判:「歷史已有記載,他是敦煌石窟的罪人」「他太卑微,太渺小,太愚昧」「小丑」,就太簡化了。他承受了個人的罪名,同時也背負著民族的原罪。
關於敦煌的來龍去脈,至少二書可參考:邢耀龍《敦煌大歷史》、《敦煌百年》(劉詩平、孟憲實著)。前者是通史,是來龍,從最早人口移動講起,王道士一事壓軸;後者是斷代史,是去脈,只寫這百年, 王道士一事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