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的盡頭與生命的盡頭,亞歷山大大帝
西元前三三〇年,亞歷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徹底擊敗波斯人的阿契美尼德帝國(Achaemenid Empire),攻陷其首都波斯波利斯(Persepolis),將金銀財寶劫掠一空,然後縱火焚燒,讓這座地表上最壯麗繁華的城市化為廢墟,波斯帝王積聚一百八十年的宗教、文化與藝術寶藏隨之灰飛煙滅。
紐約市立大學(CUNY)古典文獻與藝術史教授瑞秋.庫瑟(Rachel Kousser)以這樁事件為起點,鋪陳她的新書《世界盡頭的亞歷山大:亞歷山大大帝被遺忘的最後歲月》(Alexander at the End of the World: The Forgotten Final Years of Alexander the Great),她跟隨這位征服者向東直抵印度河流域(Indus Valley),然後向西折返巴比倫(Babylon,今日伊拉克中部),西元前三二三年在當地駕崩。
書名「被遺忘的⋯⋯」或許有點誇大。亞歷山大大帝只活了三十二歲,一生事蹟其實相當緊湊,在世時就有不少文獻紀錄,西元一世紀(羅馬帝國時代)更出了兩本大部頭傳記——阿里安(Arrian)的《遠征記》(Anabasis)七卷與魯福斯(Quintus Curtius Rufus) 的《亞歷山大大帝史》(Historiae Alexandri Magni)十卷本。就史論史,大帝生平「被遺忘的」部分應該相當有限。
「被誤解的⋯⋯」或許更為適當。亞歷山大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征服者,以十二年時間建立一個西起巴爾幹半島、東至印度西北部、五百二十萬平方公里的帝國,兩千三百年來只有成吉斯汗與帖木兒(Timur)差堪比擬。庫瑟這本書聚焦亞歷山大生命最後八年,重新檢視一個後世常有的印象:西元前三三〇年征服波斯帝國是大帝一生功業顛峰,之後的他每況愈下,不僅放縱野心盲目征戰,而且淪為一個殘酷獨斷、妄自尊大、酗酒亂性的暴君。
庫瑟不以為然,她寫道:「亞歷山大的最後歲月並不是他輝煌生涯的晚節不保,而是他之所以『偉大』的原因。」換言之,這是一部翻案之作,要呈現大帝在軍事才能與地緣政治之外的「偉大」。庫瑟除了詮解古典文獻,也援引許多新出土的考古資料(巴比倫天文學家的楔形文字石板、阿富汗的亞蘭文銘文⋯⋯),論證亞歷山大「晚年」的作為重建更多於破壞,更能夠克制與妥協;雖然天不假年,但大帝其實一直在成長、成熟,不愧是偉大哲學家亞里斯多德(Aristotle)的愛徒。
從一個地方尤其可以看出亞歷山大政治智慧的成熟:他在世時就爭議紛紜的「東方化」或「亞洲化」。亞歷山大併吞波斯之後,不僅寬容並重用降服者,而且從衣著、風俗到禮儀都越來越「波斯化」,還迎娶了出身中亞貴族的羅克珊娜(Roxana),這些作法令他的馬其頓子弟兵相當不滿,認為代表了他的腐化,「從堂堂正正的馬其頓國王淪為腐敗、殘暴的東方君主」。
但庫瑟指出亞歷山大別有用心,這時的他以「亞洲之王」(King of Asia)自居,深知自己未來的帝國將以亞洲為主體,因此他必須以亞洲臣民能夠接受、尊重、畏懼的方式來統治。
因此連「殘暴」也是一個選項。以貝蘇斯(Bessus)的命運為例,此人是波斯帝國末代君王大流士三世(Darius III)的篡弒者,亞歷山大俘虜他之後割掉他的鼻子與耳朵,綁在兩棵大樹間撕裂身軀,原因在於這就是亞洲人懲罰弒君者的作法。庫瑟寫道:「馬其頓國王要讓亞洲臣民瞭解他會如何處置叛徒,因此他以波斯的方式、透過實際行動『告訴』他們。」
但不可諱言的是,「殘酷、報復」似乎的確是亞歷山大性格特質的一部分。西元前三三五年、登基為馬其頓國王的第二年,他親征反抗王國統治的希臘城邦底比斯(Thebes),攻陷後殺光六千名成年男性、三萬六千名婦孺賣為奴隸、焚毀城內絕大部分建築。對照五年後波斯波利斯的焚城噩運,似曾相識。在大帝十多年的征戰過程中,屠城慘事屢見不鮮。
對於動機眾說紛紜的波斯波利斯焚城,庫瑟強調亞歷山大悔之不迭,而且在後續的征戰之中很快就體認到,神祇般的暴怒(他自認是宙斯〔Zeus〕與古埃及主神阿蒙〔Amun〕的兒子)與焦土策略對他的建國大業並無幫助。庫瑟引述許多事例來說明他如何學會克制衝動、訴諸協商談判,他自身富於國際化色彩,而且致力於打造一個多元文化的帝國。
最後這一點尤其意義重大。亞歷山大當然是一個「帝國主義者」,但他很能夠尊重亞洲被征服者的多元性,從未強行施加、移植馬其頓或希臘的文化與宗教。他採行波斯人的統治方式,與印度哲學家對話,以身作則鼓勵跨信仰通婚。他的軍隊也逐漸變成種族的熔爐,納入波斯人、斯基泰人(Scythians)、巴克特里亞人(Bactrians)、粟特人(Sogdians)與印度人。對照一千多年後的歐洲帝國主義者如何「教化」(civilize)殖民地與被殖民者,相去不可以道里計。
本書的另一個主題是「世界的盡頭」。亞歷山大是一個登峰造極的征服者,無法停下征伐的腳步,永遠在尋找下一個敵人、策劃下一場戰役,似乎唯有老師亞里士多德想像的「世界的盡頭」(據說是無邊無際環繞世界的海洋)才能夠讓他回心轉意。西元前三二六年八月底,他率領大軍來到今日印度西北部的比斯河(Beas River),遙想恆河(Ganges)流域的難陀王朝(Nanda Dynasty),但他征戰多年的部隊人困馬乏,思鄉情切,拒絕繼續向東前進,大帝也只能低頭讓步、掉頭離去。
西元前三二三年春天,亞歷山大回到帝國首都巴比倫,但還是靜不下來,開始計劃新的遠征行動,兵鋒直指阿拉伯半島,然而在那年六月猝逝,死因至今難明。他屍骨未寒,帝國即已分崩離析,爆發鏖戰超過四十年的「繼業者戰爭」(Wars of the Diadochi),他的三位王后與唯一的子嗣(亞歷山大四世)全都死於非命。亞歷山大生平唯一的「敗仗」,就在於自家帝國的永續長存。
亞歷山大一生崇拜古希臘神話英雄阿基里斯(Achilles),但命運似乎更像另一位神話人物伊卡洛斯(Icarus),因為飛得太接近太陽而慘烈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