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安不要偷懶了】比起延伸心智,智慧型手機更像寄生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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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延伸心智,智慧型手機更像寄生蟲嗎?

手機成癮,是手機的問題嗎?有些人不這樣認為,畢竟手機只是工具,工具要怎麼使用,還是看使用者,不是嗎?聽起來很有道理,不過當手機裡的各種熱門APP背後都有心理學家團隊,研究如何利用人性弱點來延長你的使用時間,手機還能算是「無辜」的工具嗎?

今年有篇研究發表在《澳洲哲學期刊》,從標題就看得出作者的答案:「智慧型手機是你心智的一部分嗎?還是寄生蟲呢?」(Smartphones: Parts of Our Minds? Or Parasites?)。兩位作者布朗(Rachael Brown)和布羅克(Robert Brooks)主張:比起哲學家討論的「延伸心智」,智慧型手機其實更接近寄生蟲。

延伸心智?

延伸心智(extended mind)是西元兩千年前後心智哲學領域的酷題目,討論你的心智有沒有可能「部分位於」腦殼外面。

例如,若一個人受了腦損傷,短期記憶有問題,於是他訓練自己隨身帶著筆記本,隨時記錄、查找。幾個月後他已經非常熟練,雖然腦損傷沒恢復,但短期記憶表現就跟一般人一樣好。既然筆記本已經取代了他的大腦的短期記憶功能,一樣可靠一樣便利,那這本筆記本是否可以算作他的心智的一部分呢?

對哲學家來說,延伸心智的研究同時也是在探究心智的邊界。這種研究在哲學界不意外,邊界本來就是概念定義的重要戰場,例如下面這些:

智慧型手機是延伸心智嗎?

2010年之後,智慧型手機功用越發強大,逐漸取代人類的各種認知工作,人類的手機使用時間也越來越長。在差不多的時間點,智慧型手機也成為哲學家們討論延伸心智的常見例子。我自己2021年的文章〈手機是你心靈的延伸嗎?〉就討論過這個問題,並且剛好提出跟本篇研究同樣方向的提醒:

「問題在於,當手機成為我們的延伸心靈,或者當手機裡的某些APP成為我們的延伸心靈,那麼別人要『入侵』你的心靈,就比以前容易太多,特別是當這些人是擁有十五億美元資本的巨大企業,可以雇用你這輩子都沒見過的數量的心理學家和程式設計師的時候。」

一個東西怎樣才算是你的延伸心智?倡議者提出兩種判準:其一,這東西在功能上是否跟你本來該有的認知系統一樣有效;其二,你是否在認知功能上倚賴這東西,就像你本來倚賴認知系統一樣。不管看哪種判準,大致上智慧型手機都符合。以下就以筆記本和記憶為例說明。

功能等價原則(parity principle)

這原則強調,在討論人的認知能力時,「腦殼」這區隔並不重要,不管存在於你的腦殼內還是腦殼外,只要有提供足夠功能就算數。若你隨身攜帶筆記本,這筆記本提供的認知功能若發生在腦殼裡,會毫無問題的被視為你內建的記憶系統,那麼,就算筆記本實際上存在於你的腦殼之外,它依然應該被視為你內建的記憶系統。

在這裡哲學家會考察的「功能」包括:

  • 近用:你能否隨時取用筆記本裡的內容,就像取用你心智裡的記憶一樣?
  • 容易:你能否輕易、毫無負擔的取用筆記本裡的內容,就像取用你心智裡的記憶一樣?
  • 可靠:筆記本裡的內容是否跟你心智裡的記憶一樣可靠?

值得注意的是,這筆記本不需要非常完美。你的筆記可以有錯誤,也可以「明知道有記下來,但忽然之間找不到那一頁」,因為人原有的記憶系統也可能偶爾出錯、遺失內容,或者需要想半天才能想起來。

互補原則(complementarity principle)

這原則強調「實際依賴」的重要。如果你在進行平常的記憶工作時,已經實際上依賴筆記本,沒有它不行,那筆記本就可以算是你的記憶系統的一部分。

值得注意的是,在互補原則下,你的延伸心智不見得只單純取代你原有的認知能力,也可能帶來新的或者更強化的認知能力。我不確定這些研究者是否把眼睛當成心智的一部分,不過在這意義上,互補原則應該會主張,若你隨時戴著一百公里視距的望遠鏡,沒有它不行,那這望遠鏡也可以當作是你視覺系統的一部分。

上面兩個原則不見得有衝突,你可以當作它們展現了延伸心智的不同特色。

手機是寄生蟲嗎?

這裡就輪到布朗和布羅克的洞見了:

  1. 在過去,延伸心智的倡議者就討論過延伸心智被入侵的可能性。若你倚賴筆記本供應短期記憶,那竄改你的筆記本,就能操弄你的短期記憶。
  2. 然而,智慧型手機的情況比筆記本嚴重很多。智慧型手機讓你免費使用許多服務,然後從你身上賺錢。手機跟你互動的方式,很多時候不是出於你的利益,而是出於公司的利益,並且這些利益跟你有衝突,會消耗你的人際關係、心情和健康。
  3. 「我的部分認知系統被設計來剝削和操弄我」這種事情難以理解,所以我們不該把手機視為自己的認知系統的一部分,更罔論延伸心靈了。作者舉癌症為例:技術上,癌細胞是你身體的一部分,但我們不會如此認為。我們認為癌細胞是異類,並試圖清除。

    (這論點我覺得很有趣。首先「這東西是壞東西,所以不是我身體的一部分,而是異類」是價值判準影響事實判準的例子,本身有哲學趣味。再來,癌症這個類比很有幫助:若手機是設計來剝削和操弄使用者,那麼延伸心智的功能有多強,手機的威脅就有多大。)

  4. 不過,如果你覺得原初延伸心智的說法很有說服力,但又不認為別有所圖的智慧型手機稱得上是心智的一部分,那你該如何理解智慧型手機?作者主張我們沿用類似的生物框架:智慧型手機是另一個個體,寄生在你身上。

一定要說人家是「寄生蟲」嗎?

討論這篇研究時,我的朋友葉多涵問:我們本來就可以討論科技的好處和壞處,為什麼會特別需要使用「寄生蟲」這比喻?

我認為,這個比喻主要還是為了回應那些來自延伸心智框架的問題,讓同一問題意識的討論可以延續下去。不過,要是你對延伸心智沒興趣,下面這些點可能依然有吸引力:

首先,共生有很多種,從互利共生、片利共生到寄生,可以從雙方的目的和得到的淨利益來區分。而雖然手機「本身」沒有目的可言,但我們依然可以從手機的表現去判斷它是在幫誰做事。

在我關注的範圍裡,這也可以用來分析那些使用操弄手段的手機遊戲。在《電玩哲學》的第九章,討論玩家的自由時,我主張有時候我們最好注意一下:「電玩裡的某些設計到底是在為誰服務,玩家還是廠商?」在這裡,作者的想法也相似。

再來,作者認為,在生物學上,就算是互利共生,也往往需要監督機制,來防止某一方太超過,最後變成寄生。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數位服務上。Gmail目前可能還沒對你做什麼,但將來會怎樣,沒人知道。

最後,我本來就覺得我們應該對手機和社群平台保持警覺,因此我也認為,要討論這議題,「寄生蟲」或許是更合適的詞彙。

行銷專家席爾迪尼的《鋪梗力》討論表達方式如何影響人類心智,這裡的表達當然也包括詞彙選用。書裡介紹了一組心理學實驗,讓受試者選擇他們認為能有效阻止犯罪的方案,結果發現,若你選用不同措辭描述犯罪,受試者的選擇會改變。舉例來說,若你把犯罪比喻成「肆虐的野獸」,受試者容易選擇強化司法和警察力量來對抗犯罪;若你把犯罪比喻為「傳染的病毒」,受試者容易選擇從社會結構減少犯罪發生。

如果手機事實上和使用者的利益經常有衝突,並且會為了廠商的好處去剝削和操弄我們,那我們這些手機使用者應該有很好的理由,在語言上隨時提醒自己「手機是寄生蟲,而不是無辜的工具」。有些人可能會認為,身為萬物之靈,你不該用這種「繞過理性」的方式去操弄自己。我覺得這種想法很有骨氣,但我們應該要注意:手機和App背後的心理學團隊,也沒打算跟你的理性正面對決。

最後,身為哲學研究者,布朗和布羅克這篇論文還有一個地方讓我覺得感嘆。有了這篇研究的對照,可以看出,當哲學的延伸心智討論被用到手機上時,許多人似乎直接接受了某種科技樂觀主義,毫不質疑。其實,在兩千年延伸心智熱潮開始時,大家根本就沒想過會有那種「惡意設計」的延伸心智(或者至少,沒想過這種東西會真的廣泛的出現在人類生活裡)。智慧型手機和社群平台這類威脅實在前無古人,甚至讓人得要重新檢查過去發展的哲學概念是否依然合用。

※感謝黃丹竹、郭彥甫、Chen, Ching-Ray、葉多涵給本文初稿的諮詢建議。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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