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在廢墟中搬運真相──讀廖亦武《輪迴的螞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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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舉手】在廢墟中搬運真相──讀廖亦武《輪迴的螞蟻》

文/劉哲廷

我花了幾天才讀完《輪迴的螞蟻》。不是因為文字晦澀,而是因為那是一場緩慢的自殘。每一頁都像在觸摸一具尚未冷卻的屍體,文字滲出的溫度讓人無法繼續,卻也無法停下。廖亦武從不給人逃離的機會,他把現實攤開,讓它自己腐爛、長出膿與翅膀。讀者只能看著那一切變形,並在這過程中,學會承受。

書名的兩個詞──「螞蟻」、「輪迴」──構成一種幾近宗教的反諷。螞蟻象徵勞動與服從,而輪迴象徵無盡的重複。當它們並列,便成了一種黑色寓言:人類的命運在歷史中打轉,從未學會離開災難的軌道。《輪迴的螞蟻》寫的並不只是廖亦武個人的牢獄與流亡,而是一種更廣義的囚禁──語言、記憶、信仰的牢籠。小說的敘述者老威,不是英雄,也不是純粹的受害者,他在恐懼中仍能冷笑,在屈辱中仍會觀察。這種雙重的視角,使小說有一種令人不安的真實:那是真實到讓人懷疑自己是否也在故事裡。

廖亦武筆下的監獄,不是被鐵欄劃定的空間,而是一種延伸的現實。外面的世界不過是監獄的另一種形狀。書中那些荒誕情境──被標價的死者、被表演的忠誠、被市場吸收的悲傷──在今日的新聞裡依然反覆上演。這種重疊揭示了殘酷的事實:我們從未逃出那個牢房,只是學會了把鐵窗當風景。

廖亦武曾在受訪時自嘲:「好作家要坐過牢、離過婚、被單位開除。」這句話聽似玩笑,卻是他對現代文學宿命的註解。當創作成為生存的副作用,當語言要先被懲罰才能誕生,我們該問的不是「作家如何受難」,而是「社會為何需要作家的受難」?一個時代若以苦痛作為真實的保證,那正顯示它的道德已枯竭。

《輪迴的螞蟻》拒絕悲情的姿態。老威既非殉道者,也非道德的見證人。他在小說裡罵髒話、開玩笑、懷疑自己的正義感。他說話的語氣像是在拆毀「受害者」這個神壇:因為在體制裡,沒有人是純粹的被害者,每個活著的人都在某種程度上參與了暴力。這種自我揭露,是廖亦武最殘酷的誠實。

小說裡最震撼的一幕,是螞蟻爬坡。那段描寫看似自然筆記,實則是對人類尊嚴的寓言。螞蟻不懂意義,只是不停前行;人類懂得意義,卻常在半途放棄。那種微小卻堅定的行動,是對體制最安靜的反抗。廖亦武筆下的「堅持」不是口號,而是一種生理性的掙扎──活下去,僅僅是活下去,也是一種抵抗。

語言在這部小說中,也是一場流放。廖亦武以德文首發,而中文世界卻一度無法閱讀。這種語言的離散本身,就是主題的一部分。當母語無法承載真相,文字就只能出走;而當流亡成為他國出版市場的品牌,真相又再度被包裝與消音。於是我們看到一個循環:被壓抑的真實,最終成為被消費的悲劇。掌聲有時比封殺更可怕,因為它讓人以為傷口已經癒合。

「異議」這個詞,在這樣的語境裡變得空洞。當異議成為身份,它也就被體制化。廖亦武的書寫真正的反叛,在於拒絕這個標籤。他筆下的「我」不求純潔,不渴望被救贖。老威對自己的懷疑與嘲諷,使文本遠離宣言,回到人的複雜與軟弱。這正是《輪迴的螞蟻》的力量所在:它不是一部政治文學,而是一部存在主義的小說。

廖亦武的語言像刀,割開的不是敵人,而是自己。每一句話都在逼近疼痛的臨界點。這種文字的野性,不是為了控訴,而是為了保留一個「仍可感覺」的身體。當世界麻木到連痛都無法感受,寫作就成了唯一的知覺行動。

我讀完這本書,沒有感到釋放,反而更焦慮。它讓我懷疑,我們談論「自由」時,其實早已接受了某種溫順的秩序。我們浪漫化流亡,卻不願承認,那只是活下去的另一種形式。廖亦武並未提供救贖的出口,他只讓讀者面對這個問題:人要被踩到多深,才會開始說真話?

《輪迴的螞蟻》沒有結局。因為輪迴仍在進行,歷史仍在複誦同一段失語的祈禱。螞蟻還在搬運屍骸,而讀者,也在搬運記憶。這部小說像一場靜默的抗議:當所有語言被禁錮,故事仍會找到縫隙滲出。真正的閱讀,不是為了慰藉,而是為了保持清醒。當我們讀《輪迴的螞蟻》,我們其實在看自己──那個在廢墟中,仍本能地搬運真相的螞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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