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戒嚴的時代、登月的時代，偉人色色的時代：《反重力》

讀黃崇凱《反重力》。從書名談起。

反重力，一般評論直指兩個意義，第一個意思，人類擺脫地心引力限制，升空登陸月球。另一個是引申出來的意思：對抗國家機器的壓迫，爭取自由。「重」和「力」，合起來就是「動」，反重力就是反動，就是對威權的抵抗。

黃崇凱巧妙的把兩者結合起來，寫上世紀七零年代戒嚴時期台灣的民主運動，並連結到國際間的政治反抗事件。而登陸月球則是貫穿全書的象徵意涵。

另外還有一層意義，比較少被提起──我們對於頂著神聖光環，諸如領導者、革命者、教主、先知等，被塑造成古今完人的偶像級人物，往往不疑不慮，完全崇拜，完全相信，死忠相隨，彷若受到重力限制，無法升到較高的位置看待。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不對，就算聖賢，也會有過，至少一點點瑕疵。黃崇凱並未在小說中臧否人物，也沒有要解構什麼偶像，但他約略寫出風風光光的另一面，以及豐功偉業的背後。儘管這方面僅微微觸及，用力不多，卻也帶來不少閱讀樂趣。

例如蔣介石，小說中竟然來了這麼一段：登上月球的太空人尤金，偕同妻子芭芭拉，與副泰德．安格紐出訪亞洲，訪台期間與蔣介石晚宴，「泰德邀大家舉杯致意時，發現到矮小的蔣介石，雙眼正對著身著檸檬黃低胸晚禮服的芭芭拉，視線射向她的挺拔胸部，但芭芭拉渾然不知。」

真是大逆不道啊，黃崇凱。雖然只是眼睛吃冰淇淋，但蔣總統是偉人耶，怎麼可能在外交場合做這種事呢？

然而如今，這位民主長城、人類救星的風流八卦，我們知道的還不夠多嗎？瞄女人胸部一事或許出自虛構，但相比於他的風流債史，還算是輕量級的。

而老蔣的功過，更是爭議不休，探究不完，但黃崇凱就不多談了。

不過插個話，「矮小的蔣介石」這句話，有個誤解，說矮小應該是從美國人眼中看來，他並不矮喔。儘管身高資料不很透明，網路資料一堆很混亂，169到180都有，經過查證，他在日本留學時候留下的資料169.4公分高是比較接近的。

網路亂扯一通的，還有蔣經國的身高，不少資料說168。胡說八道，小蔣才矮，150多而已。看過他跟其他人合照的照片或影像就知道，哪來168公分這個離譜的答案。

言歸正傳。被黃崇凱折損形象的，還有一人，在小說裡名為許一文的施明德。〈指揮〉一開始就來這麼一段──很多人都知道的小故事，他前一次出獄兩年半以來，隨身攜帶小旅行袋，裝著毛巾、內衣褲、牙刷、牙膏、肥皂、衛生紙等日用品，做好隨時再度入獄的準備，瀟灑自若，無畏無懼，但是美麗島事件爆發後，他成為通緝犯，當情治人員上門，他迅即丟下旅行袋，關燈，從廚房跳上圍牆逃走。

說得瀟灑壯烈，時到照跑不誤，或有某些考量，但小說以此開頭，多少有諷刺的意思。黃崇凱接著描述逃亡中的他，除了回顧泰源監獄事件，此外著墨最多的便是他為人所知的風流史。但不管寫什麼，殺傷力都不強。與表裡不一、貪戀權位、貪汙舞弊等人格缺陷無涉。

也不是說什麼醜聞，就是比較不堪的一面，凡人凡事，大家看到的都是表面的光亮，背裡的黯淡很少人提，一如吃喝拉撒睡。誰會把拉撒呈現出來？但拉撒不可迴避。《反重力》多次寫太空人在飛行器裡，面對這麼多變數，克服這麼多技術難題，換來登月的榮耀，但飛向宇宙過程中，一樣面臨這些問題。

無重力狀態之下，諸多不便，大小便尤其不便。〈最後一人〉寫屎溺大小事。一位太空人回憶，他們仨在指揮艙，因為失重懸浮，發現有物體點點，飄散在空間，隨手一撈是顆硬屎。誰的？對屎入座，他自認不是他的，他的比較黏。

相對於屎，尿的描繪美麗多了。尿液透過管線輸送到袋子裡，再經閥門排放到外太空，「真空中的低溫使尿液即刻凍結成冰晶，光線映照下，幾百萬點絢麗虹彩，閃爍發亮，像是尿出了一整座星雲。」

《反重力》以人物為主，以人物帶事件，事不詳述。人物著重心境和心志，生平略過。事與人皆側寫。若不對號入座，若對台灣近代政治事件不清楚，一樣可以閱讀，只不過隔了一層，少了幾分閱讀樂趣，閱讀的時候要更加細心。例如第一篇〈第一人〉，出現的將軍即使不知道那是孫立人，但是會知道這個人被軟禁了，被蔣總統軟禁了。昔日的叱吒風雲的將軍，現在被軟禁成尋常老百姓，每天關切、處理的，不外乎管理果園、養雞、賣蛋、養鳥、園藝等瑣事。將軍前半輩子帶兵幾十萬，如今就管家裡三五人。如果對號入座，知道他是誰，這些細微的日常動作會讓我們更為感傷。

對《反重力》的小意見：太空人登陸月球，對於政治抗爭的象徵意義，豐富了這本小說，也讓作者找到寫作的著力點，可惜兩者並未產生意義上的直接結合，只能在太空人來訪，太空漫遊電影上映，以及特務刑求時與太空狀態的聯想上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