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的定義現在還有得討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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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怎樣的東西算是宗教？基督教、佛教、伊斯蘭教，人類對主流宗教的印象有相當清楚的輪廓，雖然可能會在一些小地方起爭議，例如某些新興宗教，但這些已經足以讓哲學家評估恰當的定義。
或許有些人會說，「宗教」就是個人造的概念，要怎樣定義都可以，所以討論這概念的定義沒有意義。不過這種說法是錯的，因為：
- 人類對「宗教」有相當明確的用法，明確到我們能區分什麼時候不是在字面意義上使用這詞，例如「這補習班老師有一群死忠學生粉絲，上課時還會有特別的歡呼，根本是宗教了我說」。這顯示這概念背後有一套規則可以探索。
- 許多人造的概念就因為是人造的，所以定義相當明確。你的國小老師不會搞錯誰是「班長」，交通警察也不會搞錯你有沒有「逆向」。
關於宗教的定義，我一直很喜歡歷史學家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在《人類大歷史》裡提出的看法：宗教是以「超人類秩序」為基礎的價值觀系統。
哈拉瑞：宗教是以「超人類秩序」為基礎的價值觀系統
這個定義掌握了宗教的兩大特徵：每個宗教都有一些超人類的東西，而且每個宗教都有一套規範。並且，這個定義也說明了兩個特徵之間的關連，不管是佛教還是基督教，他們在教導信徒應該如何生活的時候，那些建議都不是隨便說說的，而是奠基於某些超人類的基礎，這些包含上帝和輪迴在內的基礎是超人類的，因為這些事物的運作都不是人類說了算，在人類控制範圍之外。
第一次讀到這概念，我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哈拉瑞的說法在我看來很合理，就是因為他恰如其分的描述了我對宗教的理解：他說的每個條件都在我本來的理解當中，只是我過去沒有這麼清楚的把這些條件整理分明。有吸引力的哲學定義，總是會讓我有這種感覺：這人講的都是我早就知道的東西，只是我過去就是沒本事講得這麼清楚。
然而，哈拉瑞對宗教的定義，我終究還是無法買單，因為在這個定義底下，許多政治哲學和倫理學理論，也都會被算做宗教。假設有一群自由主義者，他們相信人的自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應該受到保護，而且這些規範並不是隨便說說的，而是來自於人權。這時哈拉瑞會說：如果人權也在人類控制範圍之外，那就跟天堂地獄和輪迴一樣，是超人類秩序，這樣一來，自由主義也算是宗教，因為自由主義也是以超人類秩序為基礎的價值觀系統。
當然，對哈拉瑞來說，並不是所有規範和價值觀系統都是宗教，像是足球就不是。足球規則是一套規範系統，但足球背後並沒有什麼超人類秩序，足球的一切都是人類規定的，如果人類不喜歡，隨時可以改，只要人類喜歡，怎樣都行。
哈拉瑞的定義令人難以接受，因為你很清楚自由主義和共產主義不是宗教。但哈拉瑞的定義也很有說服力，因為「價值觀系統」說明了宗教的入世，而「超人類秩序」說明了宗教的超然，相當準確。若你要拒絕哈拉瑞的定義，可能得要提出一個判準，來說明自由主義和基督教有什麼重要的不同。
你很難主張自由主義等政治哲學思想不是建立在超人類秩序上，因為如果政治哲學規範就像足球規則一樣，只要人高興怎麼改都可以，那我們爭論「怎樣的政治原則才是正義的╱正確的？」就沒有意義了。我想，在政治話題裡，我們可能最多只能同意「這個社會要靠左還是靠右行走」這種小事算是「只要人高興，怎麼改都可以」，而且還是別改得太頻繁比較好。
席勒拉克：宗教需要「超經驗的存在」
我不同意哈拉瑞的說法，但掙扎於想不出好的替代方案。不過哲學家席勒拉克（Kevin Schilbrack）2013年的一篇文章拯救了我。
照席勒拉克的說法，基督教教義和政治哲學原則之間的共通點，在於它們都在描述「非經驗的存在」（nonempirical reality），天堂、地獄和人權，都是我們無法用現世的感官和科技直接觀察到的東西。
然而，席勒拉克進一步指出，這些東西之間有重要差別（在這裡為了說明，我們借用一下哈拉瑞的詞彙）：如果你是某宗教的虔誠信徒，那你會主張說，你接受的那些超人類秩序，不但是關於非經驗事實，而且其存在也不倚賴這個世界經驗性的歷史。
簡單比較一下：
- 若你是自由主義者，你可以比較無痛的主張：自由主義雖然是最合理的政治哲學理論，但自由主義終究也就是人類造出來的東西，若人類過去的歷史改變，可能就沒有自由主義這個政治思想，也無所謂自由主義描述的那些非經驗事實，像是人權之類。
- 但是，要是你是虔誠的宗教信徒，可能就不太情願對你的宗教規則或世界觀這樣說。基於你的宗教信念，你更可能反過來主張：就算人類從未知道有天堂與地獄，天堂與地獄依然會存在（而且在那種情況下，所有人類都要倒大楣了）。
席勒拉克把這類宗教事物稱為「超經驗的存在」（empirical reality），這類東西不但無法直接用感官或科技感知到，而且（如果它們存在的話）其存在也不倚賴這個世界經驗性的歷史。對我來說席勒拉克這說法的啟發性在於，它進一步指出了宗教信念特殊之處。宗教信念跟政治信念、科學信念不同，若你有某個宗教信念，代表你真的把某些描述當成非常基礎的真理，不管這世界過去的歷史如何改變、不管人類有沒有發現它們，它們都真實存在、始終如一、無法撼動。這說法指出了哈拉瑞沒提到的細節，並且也符合我們一般對宗教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