捲筒衛生紙應該正掛還是反掛？

人們容易認為哲學是遙遠象牙塔裡的玩意，然而，最困難的哲學問題往往就在你身邊，比較一下：

存在有獨立與心靈的客觀道德事實嗎？
今天晚餐要吃什麼？
捲筒衛生紙應該正掛還是反掛？

【朱家安不要偷懶了】捲筒衛生紙應該正掛還是反掛？

在1977年，專門回答疑難雜症的專欄作家林德斯（Ann Landers）試圖挑戰最後面那個問題（他認為應該反掛），結果文章發出之後，陸續收到了一萬五千封意見，林德斯說，這是他的專欄有史以來最受爭議的話題。現在這個議題甚至在《維基百科》上面有自己的條目。

捲筒衛生紙應該正掛還是反掛？這討論看起來很ㄎㄧㄤ，但我覺得有一個哲學分析可以切入的地方：進一步確認當我們說某個掛法是「正確的」的時候，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在這種時候，我們不是在討論衛生紙該怎麼掛，而是討論這議題的後設問題：若有人吵衛生紙該怎麼掛，他們到底在吵什麼？

藉由這提問找出足夠清楚的問題意識，才知道這問題能否有進展、該如何取得進展，例如：

衛生：如果我們發現關於正確掛法的判斷，其實是關於衛生的判斷，那在這個問題意識底下，關於掛法的問題，就可以化約成關於衛生的科學問題，而這問題應該有客觀答案。（什麼？人的衛生觀念是社會建構的？好喔，這樣的話那它也可以是社會學問題。反正，哲學家完成工作的典型方式就是「好我搞定了，現在它變成對面學院的問題了」）
習慣：如果我們發現，當某些人主張某掛法是正確的，他們表達的其實只是「我們家都這樣掛」，那這類關於正確掛法的問題，或許只是在分享自己的習慣，而習慣不需要取得共識。你當然可以一本正經的主張某種「（相對於家族的）正確掛法相對主義」，然後當你發現其實根本沒必要做這種事（或者這樣做實在有點傻），你就會發現在這個問題意識底下，關於掛法的爭論是假議題：看起來有爭論，其實沒有。

此外，關於這爭論本身，我也想到一些相關的問題：

從眾和秀異

衛生紙掛法在台灣還沒發展出鄙視鍊，也無法用來展現文化資本，但其他事物未必，例如西餐禮節和禮儀專家會教你的各種東西，還有人類的各種嗜好。

若你喜歡正掛，當你看到一份統計顯示六到七成的消費者習慣正掛，你可能覺得挺高興，似乎自己「掛對了」。在捲筒衛生紙掛法的問題底下，我們在心理上，似乎會希望自己跟多數人一樣，並且會把多數人的做法當成正確答案。

但在其他同樣沒有正確答案的問題底下，我們未必這樣想。如果你喜歡的歌手、小說或漫畫作品大家都知道、大家都喜歡，有些人會認為你的喜好很平庸、沒有自己的品味。

捲筒衛生紙掛法的偏好，跟對於樂團的偏好有什麼差別？什麼時候我們會希望自己從眾；什麼時候我們會希望自己獨特？

衛生與噁心感

承上，這跟捲筒衛生紙議題隸屬衛生領域有關嗎？許多跟衛生有關的問題，都傾向於產生情緒上比較強烈但不見得有道理的答案。有些人主張，若衛生紙背面直接接觸牆壁，會比較不衛生。在他們看來，若衛生紙架子在設計上加裝一個塑膠背板把衛生紙捲筒和牆壁隔開，會好一些。問題是：

同樣身為廁所裡的固定設施，背板實在沒道理比牆壁更乾淨。
如果廁所裡某塊表面你每抽一次衛生紙它就會被衛生紙擦過一次，那它應該是廁所裡最乾淨的一塊地方。

上述關於衛生的直覺，也在更嚴肅的地方發生，例如說，我們會依著族群鄙視鍊，去認為階級較低的族群比較髒和噁心。這適用於納粹看猶太人，也適用於某些台灣人看移工。哲學家納思邦《從噁心到同理》討論有些人用不合理的噁心感來建構政治論述，去剝奪同志權利，強調走歪的情緒會引發和鞏固歧視的體制。哲學家海德特《好人總是自以為是》則推測噁心感在演化上可能跟道德判斷有關。

或許就是因為捲筒衛生紙的議題是衛生議題，所以我們比較容易焦慮、擔心自己跟別人不一樣。如果大家都覺得同性戀很噁心，就你覺得還好，那別人可能也會覺得你很噁心，在這例子裡，噁心感顯然是走歪的情緒，同樣的道理，搞不好關於捲筒衛生紙的情緒，也是這類走歪的情緒。當你習慣了某種掛法，而另一種掛法會讓你感到有點噁心，或許可以放寬心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