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產主義、社會主義、資本主義

這篇文章希望協助那些參與現代政治討論的人，為他們補充這些政治立場的基本觀念。這不是一篇歷史或思想詮釋的討論，所以我會省略那些我認為在現代政治討論裡已經不重要的內容，現代人擁有的常識和馬克思不一樣，面對的政治選項也和馬克思不一樣，我會在需要的時候稍微調整說法，讓某些古老的看法適用於時下議題。

你可以擁有和交易哪些東西？哪些東西該歸公共所有？

上述這些理論最重要的爭論可以統整成這個問句：你可以擁有和交易哪些東西？如果你能擁有和交易某個東西，那你就可以持有它（並且別人有義務不從你手上搶奪）、放棄它、把它拿去跟別人知情合意的交換。如果某個東西不是你的，而是公共的，代表你可以（而且只可以）用公家同意的方式去使用那個東西。一般來說，從上述共產主義到資本主義，公共的東西會逐漸減少，私人的東西則逐漸增加。

共產主義

在一個共產主義的社會，所有能用於生產的工具都是公共的。以現代來說，應該包括土地、能源、科學技術和知識，以及所有生產力工具，從文書軟體到生成式AI。理想上，共產主義政府會以「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精神去分配這些工具，讓人能過活並發揮才能。

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

以私有財產和公共性來看，社會主義跟資本主義可以標註在一道光譜上，當社會裡越多重要的資源屬於公共，這個社會就越社會主義；當社會裡越多重要的資源可以被私人所有，這個社會就越資本主義。

（若把共產主義放在這道光譜上，它會位於比當前各種社會主義倡議更加極端的位置。然而理論上來說，共產主義並不是追求公共性最極端的版本。你可以想像一個主張所有東西都公有化的政治體制，雖然我們可能難以理解，在那種情況下，人該如何追求自己的美好生活。或許你得先要有《星艦奇航記》裡博格人那樣的蜂巢心智，才能比較容易理解這種體制的合理性。然而，共產主義的追求在人類歷史上依然算是相當極端，現在世界各國依然有社會主義的倡議者，但已經很少有人認真的倡議將生產工具全面公共化）

你可以看出，共產主義的標準相當明確，要求所有生產工具都為所有社會成員共有。光是這一點，你就可以說社會上那些指控別人支持共產主義的說法大多都是錯的。例如，「全民基本收入」不但不算是共產主義政策，而且還相當的資本主義，因為（1）這政策只是發錢，並沒有把任何生產工具公共化，（2）這政策的倡議者想要的許多好後果，正是需要仰賴自由市場才能實現，例如藉由讓人自由運用金錢，來實現他們的自主性。同樣的道理，支持組工會和支持勞工罷工也不共產主義，這些都是資本主義社會裡平衡勞資權力的一般方式。

所以，我們算是奉行哪種主義？

以上述標準來看，現代人類過的算是哪些種類的日子呢？

首先，雖然世界上有一些國家自稱是共產國家，但以上述標準，現在並沒有任何國家真的算是共產主義國家。中國是腐敗且專制的資本主義國家：企業和政府官員握有大量財富，這些財富隨時可能被政治力量奪走，而這些政治力量的運行，並不是為了實現「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能力和財富分配。我們對北韓的了解很少，但多數人應該會同意：雖然北韓多數資源並不屬於個別人民，但這些資源也不算是屬於北韓全體人民，硬要說的話，應該是屬於金正恩領導的政權，以此觀之，比起共產主義社會，北韓還比較像是過去的王權社會。這些國家並沒有實現共產主義，他們跟共產主義的關連，可能僅止於執政黨的名字。

再來，現在也沒有任何人類社會算是完完全全的資本主義社會：所有重要的資源都可以被私人所有。多數社會都同意許多能源屬於公共、乾淨的空氣和水也屬於公共，雖然城市裡大部分的土地都各有擁有者，但也有公共的道路、公園和「大眾」運輸服務。大部分的社會也提供公共的教育和醫療。

如果你要想像完完全全的資本主義社會，或許可以往反烏托邦的電馭叛客故事裡去找，那些故事多半出於批判資本主義的角度，為了呈現過度資本主義帶來的壞處，會強調大企業掌握政治權力、資源高度私有化的各種壞後果，例如昂貴的教育和醫療、劇烈的貧富差距，以及出於商業利益的常態性戰爭。

該公共還是該私人？

在真實世界裡，各個人類社會都落在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之間：社會上越多的重要資源屬於公共，就越社會主義；越多重要資源屬於私人，就越資本主義。對於一個重要資源，到底該屬於公共，還是可以讓私人擁有，不同看法背後可以有不同理由，例如：

支持私有化：你相信自由市場是最有效運用資源的方式。
支持公共化：你認為若把這資源私有化，那就等於是在說：就算窮人得不到這資源那也無所謂。所以反過來說，你主張把這資源公共化，來確保所有人都能使用。
支持私有化：你相信自由市場是最公平分配資源的方式，如果你真的很想要這資源，那就努力去跟別人競爭和交換。
支持公共化：你認為資源的私有化會讓一些競爭變得不公平，例如若你運氣不好，出生在窮人家，而這個社會並沒有公共化的教育，那你八成會一路輸下去，而這不是因為你不願意努力。

若要以一句話粗略概括，像用「各盡所能、各取所需」概括共產主義的分配精神那樣，我們可以說資本主義強調「各盡所擇，按擇所予」，你自己選擇你要幹嘛，並依照你的選擇取得資源；社會主義則強調資源的分配應該「敏於志向，鈍於稟賦」，應該避免讓人僅僅因為運氣差（因此有較差的稟賦）而落入劣勢。若硬要說，你可以說資本主義強調公平，社會主義也強調公平，只是他們的「公平觀」不太相同。

「都強調公平，只是對公平有不同的理解」這聽起來有點複雜，但這種複雜在政治思想討論裡很常見。我在過去介紹過政治學家弗里登（Michael Freeden）的看法，在他的分析下，「新自由主義」只是披著自由主義的偽裝，不真的符合自由主義的精神，因為在自由主義強調的五種自由精神裡，新自由主義大致只保護第二種：

保護個體：保護個人權利不受他人和政府壓迫
建立經濟：維持自由市場，讓人們藉交易得到好處
促發昌盛：讓人在不傷害別人的前提下能發揮潛力
扶助脆弱：讓人能互相依賴並由國家提供福利，促進自由和昌盛
認可多元：承認人可以有多元生活樣式、信仰和目標

基於特別的政治處境，台灣社會不容易以正確的方式理解和討論共產主義。有些人認為既然中國共產黨意圖侵略台灣、是台灣的敵人，那麼台灣就該全面拒絕共產主義代表的政治精神。這想法不但在理論上是錯的（因為中國已經在很大的程度上背離此精神），而且也不符合事實（因為台灣的許多優點都來自重要資源的公共化，包括方便取得的醫療和教育）。如前文所說，現在這世界上並沒有完全的資本主義國家，也沒有完全的社會主義國家，對於哪些資源得要以什麼方式公共化或私有化，每個國家都在持續討論和修正中。而參與這一切的第一步，就是理解這些重要的政治哲學概念。

理解政治哲學，最好的中文讀物應該是威爾．金里卡的《當代政治哲學導論》，內容完整且說明流暢，可惜已經絕版。以現代政治哲學關注的公平觀念來說，邁可．桑德爾的《正義：一場思辨之旅》是很好的選擇，而他的《錢買不到的東西》則是少數專門討論公共化╱私有化的中文入門著作。

※感謝葉多涵給本文初稿的諮詢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