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0歲之前不是左派沒有良心,30歲以後還是左派沒有腦袋,是嗎?
「30歲之前不是左派沒有良心,30歲以後還是左派沒有腦袋」,有些人認為沒有社會經驗的人傾左很正常,因為年輕人都會想要反抗權威,只要你再長大一點,被社會按在地上磨擦,自然會變成右派。不過我的經歷剛好相反,先右再左。念大學時,我的政治觀點如下,跟現在相反:
- 這社會沒有什麼歧視,大家應該在現況下公平競爭。
- 所謂的「歧視言論」就只是不禮貌和冒犯人而已,不禮貌和冒犯人的言論依然受到言論自由保護,若你認為應該管制,那你就是讓自己的品味凌駕別人的自由。
- 同樣的道理,藝術創作補助也是在嘉惠特定品味,違反公平原則,這些有的沒的都該交給自由市場處理。
- 不是什麼東西都跟壓迫和權力有關。
- 廢死聯盟和環團都是來亂的。
左派立場需要概念工具
回顧自己的立場變遷,我不同意「30歲之前不是左派沒有良心,30歲以後還是左派沒有腦袋」。我認為人很難僅僅因為有動機反抗權威而變成左派,因為左派觀點需要概念工具才能理解,認知成本比較高。你至少得要懂一點社會學,才能理解壓迫和權力是如何運作;你得要了解刻板印象如何讓弱勢族群難以脫離邊緣處境,才能理解為什麼歧視言論有道德問題,不只是不禮貌和冒犯人。(反過來說,就算你認為左派關於壓迫、權力和歧視言論的看法都是錯的,你也得要有上述概念工具,才有辦法參與討論,以有效的方式去說明他們錯)
如果你反對歧視言論,純粹只是因為你認為不禮貌和冒犯人的言論表現應該受到管制,那你的政治立場其實離左派相當遙遠,並且坦白說,跟我國民教育時期時遇到的一些師長還比較接近,他們反對髒話,也反對同性戀。
說左派立場的基底需要概念工具、認知成本較高,不是在說左派懂得比較多,也不是在說「只要你懂夠多你就會成為左派」,而是說,左派關心的政治價值比較不素樸,這使得他們指認的社會問題在一些人眼裡並不直接了當,這在公共討論中顯示出來的跡象就是:有些人會認為左派想要解決的問題根本就是左派捏造出來的。
當你以為自由就是市場自由⋯⋯
照政治學家 Michael Freeden 在《牛津非常短講:自由主義》裡的分析,若你認為自由是最重要的政治價值,但同時你的理解又比較素樸,把自由簡單的看成市場自由,那你會成為新自由主義右派,認為世界上大部分東西都可以(而且最好)被資本主義收編,因為這樣對市場自由的侵犯最少,而且又有效率。
然而,若你把自由理解成一個人「實際擁有的生活選項」,你會寧可限縮一些市場自由,並且增加各種社會福利和補助,來避免人因為自己無法控制的因素而失去選項,如果必要,你也會考慮保留名額。不過到了這節骨眼,你已經成為一般的自由派(liberal),並且會被一些人抱怨「太左」。
Freeden認為「市場自由」不是基本的自由,而是用來實現更基本的人類自由的工具。因此他直接指控「新自由主義」這名稱本身就是一種政治修辭,讓右派假裝自己也在乎自由、也是一種自由主義。
但問題是,若你像新自由主義者那樣,把自由理解成市場自由,那關於自由的問題對你來說就變得很簡單,很少灰色地帶,你根本不需要使用「壓迫」、「權力」這些概念,也能回答大部分關於自由的問題:
- 歧視言論沒有傷害人,因為心情不好不算傷害。
- 同性戀有結婚的自由,因為他們這樣做沒有傷害其他人。
- Uber要採取什麼分潤規則,應該由它和外送員自己協調決定,因為若他們雙方都同意某種合作方式,而政府硬要干涉,這就侵犯了他們自己做決定的自由
- ⋯⋯
要對上述問題給出答案,左派需要懂一堆有的沒的,而新自由主義右派只要獨尊市場自由就行了。而你猜怎麼著,市場自由恰好是資本主義社會的常識,人人都懂。這是為什麼,除非一個現代人生長在社會學等資源相當優渥的環境,否則比起左派,右派更可能成為他的出發點:大部分人都同意自由和公平是好東西,若你是右派,你不需要懂一堆東西,也能追求(市場)自由和(市場競爭框架下的)公平;你一樣能相當反叛,批評那些管太多的師長,因為「髒話和歧視言論沒有侵犯人的自由」。
新自由主義符合常識,保守主義也一樣
當然,現在常見的右派分類不只包含「經濟右派」新自由主義者,也包含「文化右派」,也就是注重傳統和家庭價值的保守主義者。新自由主義者的前線政治主張大多都可以從「市場自由是最重要的自由」推論出來,但傳統價值保守主義就沒這麼方便,因為自由市場原則沒法告訴你這些事情:
- 一夫一妻、傳宗接代的生活,是人類美好生活的一部分。
- 成為家族或宗教社群的一部分也是。
- 同性戀傾向和跨性別認同違反自然,對美好生活不利。
但即便如此,傳統價值保守主義也不會比新自由主義更難理解,因為保守主義支持的基本就是現況。如果新自由主義很好理解,是因為它的核心理念是資本主義社會的常識,而人類運行資本主義已經長達兩百年,那麼傳統價值保守主義只會更有優勢,因為它的核心理念是傳統社會的常識,而注重家庭、宗教的父權傳統社會已經運行超過兩千年。
在《好人總是自以為是》裡,道德心理學家Jonathan Haidt主張人類的道德判斷是基於演化而來的六種道德感官,它們分別對應人類在演化長河上面對的不同挑戰。這六種感官的發達程度差異,能決定你身為現代人比較接近哪種政治意識型態:
- 若你認為公平很重要,但基本還是自由至上,那你會成為新自由主義者。(補充:若Freeden在現場,恐怕會抱怨這裡的自由只是市場自由)。
- 若你除此之外也注重關懷弱勢,那你會成為自由主義左派。
- 若你除此之外也注重聖潔(以傳統上有價值的方式生活)以及權威和忠誠(維持社群的安全和興盛),那你會成為保守派。

當初看到Haidt這個六邊形圖,我身為自由派心裡還有些不服氣,想說憑什麼只有保守派一副最全面周到的樣子。不過經過幾年的思考,現在我有些新的結論:
- 首先,政治意識型態之間的爭論並不是在比「誰照顧的道德感官種類最多」,不然新自由主義不就輸在起跑點上了?
- 而且,人類經演化和社會進展而「自然認同」的道德價值組合,不見得對應哲學反思之後合理的道德價值組合,否則我們就不用進行哲學思考了,直接接受現況就行。即便道德感官決定了人類的道德直覺,觀察和統整道德直覺,並且歸納分析出更基本的道德原則或價值,本來就是道德哲學的工作,這兩者並無衝突。
現在,在「人比較容易天然左,還是天然右?」這個主題下,我們可以從新的角度看Haidt這張圖。當Haidt主張保守派回應了最多種道德感官,這其實也就是在說保守派符合常識:保守派能很容易的肯認一般人經過演化和社會進展之後認為重要的那些價值,不但包括自由和公平,也包括孝順父母、榮耀上帝、緬懷祖先,以及傳宗接代的重要性。
比起天然左,現代人更可能天然右
總之,不管你是基於資本主義社會常識而支持新自由主義,還是基於更有歷史基礎的父權社會常識而支持保守主義,你都不會接受左派觀點。例如,左派支持弱勢保障名額、多元性別權益、反對歧視和壓迫,在新自由主義者看來,弱勢保障名額侵犯市場自由並破壞公平競爭;在傳統價值保守派看來,多元性別權益簡直怪力亂神,而不管是新自由主義者還是保守派,往往根本不認為左派講的歧視和壓迫存在。
這就回到前面說的概念工具。如果你對自由和公平的理解很素樸,那你就看不出市場自由只是眾多自由的一種,並且不見得是最基礎和重要的,你也難以理解別人講的歧視和壓迫是什麼。在這種情況下,你基本無法區分為了避免壓迫而反對歧視言論的人,和為了追求禮貌而反對歧視言論的人,在你看起來,左派只是長成了過去你們討厭的那種權威大人。如果你認為左派指出的問題不存在,因為你一眼看去根本沒看到什麼問題,那你自然就容易認為「左派走過頭」、「政治正確已經無限上綱」。
當世界比看起來更複雜
左派理念比較複雜,需要概念工具才能理解,這個事實有時候會被右派利用。已故的美國右翼政治明星查理科克有一系列的短片,是他跟左派人士討論「什麼是女人?」,這些短片把左派呈現得很蠢、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連「什麼是女人?」這麼簡單的問題都答不出來。
如果你對性別的理解很單純(例如「女人就是有xx染色體的人」),那「什麼是女人?」這題對你來說就很簡單。如果你對性別的理解很複雜,涉及階級、刻板印象和自我認同,那這題對你來說就會比較難,甚至有些灰色地帶的案例現在不見得有答案,可能需要繼續研究。
這種情況在其他領域也一樣,例如「怎樣算是『死亡』?」、「什麼是『行星』?」、「怎樣才算是『自願』?」,如果你趕時間,這些問題都可以有很簡單明確的答案,但這並不代表這些答案在所有情況下都夠用、沒有爭論空間。而且,當討論脈絡越專業,這些問題只會越難回答。
這裡的問題在於,「對性別的理解比較複雜,因此對某些問題無法給出明確答案」這本身不見得不合理,並且反而可能呈現了對世界更細的理解。然而,查理科克卻利用這一點,把持有這種看法的人塑造成笨蛋或政客。你認為世界比我們過去理解的還要複雜,而我把你的見解呈現成笑料、把你塑造成要嘛很愚蠢要嘛別有所圖的角色,有個現成的詞剛好能描述我的這種行動:民粹。
總之,許多右派政治修辭的效果很好,並不是因為它們符合事實(這有待爭論),而是因為它們能搶先訴諸直覺和常識,把本來有待爭論的話題降級,把對手塑造成笨蛋或陰謀家。反過來說,左派理念不容易推廣,不只是因為它和掌握現況的保守派和資本主義過不去,也是因為它的許多主張需要概念工具才能理解、認知成本比較高。基於這看法,我認為比起「天然左」,「天然右」更容易成為一個人的政治起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