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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人類大歷史》的作者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是希伯來大學(Hebrew University of Jerusalem)史學教授,在這本書裡,他試圖回答巨大的歷史問題:「是什麼讓人跟其他動物不一樣?人為什麼得以統治世界?」他的答案是:因為人相信不存在的東西,因而能夠組成龐大社會,並建立其他動物難以蹴及的力量。

為什麼尼安德塔人輸了?

歷史學家的任務之一是說明過去的種種發展和事件為什麼會發生。這些說明的難處之一,在於歷史無法反覆測試。在這種情況下,一種常見的推論方式,是使用過去已經發生的不同事件之間的差異,來推測關鍵因素。

正在讀文章的你,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應該是屬於「智人」(Homo sapiens)這個物種,但智人並不是曾經出現過的唯一一種人類。例如在過去的歐洲和西亞,曾經出現另一種基因組合和智人不太一樣的人類:「尼安德塔人」(Homo neanderthalensis)。現有的線索指出,尼安德塔人比智人更強壯、耐寒。然而這些在身體上看起來更能適應大自然考驗的人,卻在距今約三萬年前消失。

目前已知尼安德塔人曾經和智人接觸與戰鬥,為什麼尼安德塔人(以及當時其他同屬「人類」的物種)消失,而智人存活下來?是什麼造成這樣的差異?哈拉瑞推測,主要的原因是智人在距今七萬年前有幸經歷了「認知革命」。

考古證據顯示,在距今七萬年到三萬年前,智人族群開始使用船、油燈和弓箭,並且出現了原始的宗教、商業和社會階層。哈拉瑞相信,促成這些的是源自基因突變的「認知革命」,認知革命帶來語言,而語言則讓智人享有社會和文化帶來的種種優勢。

語言讓人得以八卦

科學證據顯示動物有辦法用聲音和肢體來溝通。這些溝通可能比我們想像的還要複雜一點,例如綠猴(green monkey)在看到老鷹和獅子時發出的叫聲不同,牠的夥伴有辦法依照這些不同的叫聲執行不同反應:「警覺地望向天空」和「逃到樹上」。

當然,人類的語言比動物的叫聲更複雜,我們不但有辦法在「老鷹來了」和「獅子來了」之間做出區別,還可以進一步描述是「三隻老鷹」還是「一隻老鷹」。

哈拉瑞指出,語言使得人類的群體和其他動物不同。螞蟻和蜜蜂的社會合作直接仰賴基因,發展性非常有限。而其他靈長類動物的合作模式雖然比較靈活,但是這些合作通常只會出現在彼此熟識的個體之間。這個限制直接決定了社群數量的上限:黑猩猩群體通常由 20~50 隻組成,超過這個數項,秩序就容易動搖,造成族群分裂。

智人的語言更加複雜,讓他們可以討論社群裡的八卦,並且在道德上彼此牽制。對於遠古人類來說,社群秩序的建立往往仰賴八卦:若一個社群裡的個體沒有辦法交換「誰誰誰做了哪些壞事」這樣的訊息,他們就沒有辦法彼此監督、阻止有人搭便車、佔便宜,社群也無法長久。

八卦讓智人能組成比黑猩猩更大的社群,但依然有其限制。哈拉瑞指出,現代研究認為依靠八卦形成的社群數量上限大約是 150 人。因為若超過這個數字,大多數成員就無法了解所有成員的情況。

語言讓「集體想像」成為可能

哈拉瑞推測,智人的語言足夠複雜,能夠討論不存在的事情,這讓他們得以突破 150 人的上限,組成在高等動物層次前所未有的巨大社群:「不論是人類、或是許多動物,都能大喊『小心!有獅子!』但是在認知革命之後,智人就能夠說出:『獅子是我們部落的守護神。』」

「獅子守護神」沒辦法現身幫助智人打贏戰爭,但是當一群智人共同相信「他們」受到同一個守護神的庇蔭,「他們」就能組成更有秩序、更團結、更大的社群,在遠古的山林和草原上驅逐、掠奪、殘殺其他群體。

哈拉瑞指出,所有的人類社會,都奠基在「一群人集體想像的不存在的東西」上面。宗教和部落的傳統顯而易見,即便是現代的社會,也需要社會成員彼此遵守同一套規範,並且彼此知道彼此遵守同一套規範。然而,不管是規範、法律還是宗教教條,在自然狀態下,都沒有對應的存在物,用哈拉瑞的說法來講,它們都只是來自人們的「集體想像」:「除了存在於人類共同的想像之外,這個宇宙中根本沒有神、沒有國家、沒有錢、沒有人權、沒有法律,也沒有正義。」

集體想像讓人得以「繞過基因」演化

集體想像出來的法律、習俗、規範讓人類能信任同一個社群當中的陌生人,進而促進合作。哈拉瑞指出,大規模的人類社會都奠基在集體想像上面,這代表只要改變「虛構故事」(人們集體想像的內容),就可以改變社會的主要結構:「在 1789 年,法國人幾乎是在一夕之間,相信的故事就從『君權神授』轉成『主權在民』。」

在這種情況下,人類可以幾乎不更動自身基因,就形成巨大社會變革和進展,包括通貨的發明、法律的更新、技術的進步。這一切都讓人類越來越有力。

然而,這並不代表人類從此過得更好。《人類大歷史》裡的另一個洞見,就是「在演化上看起來蓬勃,不代表幸福」。哈拉瑞從農業革命開始談起,主張這些「進步」,並沒有為人帶來更好的生活。

農業革命:一步錯、步步錯

在 1.2 萬年前,智人從採集、狩獵生活轉變成農業生活。直覺上這似乎代表安穩和平和,但哈拉瑞認為事實正好相反。

藉由龐大社會合作,人類有能力藉由耕種生產食物,但哈拉瑞主張農業革命帶來的問題可能比好處還多,例如:

  • 大部分農民只有辦法種小麥,飲食單一化的結果,就是農業革命之後的農家子弟比他們的採集者祖先更不健康。
  • 在採集時代,唯一可以稱得上是家畜的動物就是狗,狗和人沒有什麼共通傳染病,然而農業革命之後飼養的牛羊,則帶來天花、麻疹和肺結核。
  • 農業生活帶來的是定居和需要照顧的財產,這意味著天災和盜匪會構成比以前重大許多的威脅。

如果農業生活這麼不划算,為什麼當時的人們依然如此選擇?哈拉瑞認為我們只能猜測。而他自己的猜測是:這一切是一步步微小選擇構成的,一代代的智人都認為「若我多花一點時間和心力耕種,將來的食物來源就會更穩定」,卻沒想到隨著(沒有天災時的)收成增加,兒女也越生越多,糧食增加帶來的好處被人口增加給抵銷,反而多了健康、安全等種種風險。

大社會的合作,集體想像愈發重要

哈拉瑞認為農業革命也連帶影響文化:農業讓智人的數量迅速上升。在西元前8500年,地球上最大的單一聚落人口也不超過一千人,然而三世紀之後,肥沃月灣已經有不少聚集萬人的城市。萬人城市當中人們的合作協調問題,跟幾百人的村莊是不能比的。

要讓龐大人類群體共同生活不至於毀滅,「集體想像」再度派上用場。哈拉瑞指出,《漢摩拉比法典》就是一個有名的虛構故事,並且成功讓幾十萬名巴比倫人共同合作。然而他也指出這些歷史上的龐大合作,通常都建立在許多人的犧牲上。例如在漢摩拉比的統治下,森嚴的社會階層帶來安定和秩序,但也讓低階人民和奴隸痛苦萬分。

《漢摩拉比法典》宣稱漢摩拉比王是奉了神的旨意來管理眾人。現代人大概難以接受內建奴隸制度的《漢摩拉比法典》,然而哈拉瑞認為,即便是近代的《美國獨立宣言》,「虛構」的程度依然不遑多讓:
「我們認為以下主張不言而喻: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賦予他們若干不可剝奪的權利,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

什麼叫做「人人生而平等、具備不可剝奪的權利」?哈拉瑞正確地指出,若把這個說法當成一個生物學上的宣稱,會很沒道理,因為不同的個體隨著基因和成長的不同,具備的特質也不同,無所謂「平等」,而生物學上我們可以理解個體擁有的「能力」,卻無法談「權利」。

有沒有其他方法可以理解《美國獨立宣言》裡面的這段話呢?哈拉瑞說,我們或許可以主張它是在說:

若依照這樣的規則來合作,我們就能促成穩定繁榮、公平正義的社會:

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賦予他們若干不可剝奪的權利,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

然而哈拉瑞不認為這是好點子,因為《漢摩拉比法典》的支持者也同樣會主張,社會階級森嚴的《漢摩拉比法典》能帶給我們「穩定繁榮、公平正義的社會」。

道德是虛構的嗎?

哈拉瑞認為人類的重要成就大多來自人類社群的「集體想像」。考量現代社會的生活方式,這個理論有一定的說服力。然而,這個理論也包含某種反實在論(anti-realism),主張道德和社會規範都只是人想像出來的東西,並不符應於客觀存在的事實。反實在論在哲學上不算稀有,根據 2009 年的一份調查,在英語世界,可能有四分之一的哲學家不相信存在有獨立與人類心靈的道德真理。(1)但是,我們該接受哈拉瑞對道德的這整套說明嗎?在下一篇文章裡,我將指出我不同意哈拉瑞之處。

NOTE

  1. 哲學家們到底相信些什麼?The PhilPaper Survey告訴你

➨➨【朱家安不要偷懶了】《人類大歷史》:自由主義也是宗教嗎?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Boston Public Library

朱家 安不要偷懶了

延伸閱讀:

  1. 《哲學哲學雞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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