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康永〈給年輕人的短信〉:你不用急著完成你的夢想,可是你要不斷地靠近夢想
一個好的死亡,是一個好的人生必備的一部分
陳文茜:聽康永講爸爸離開的事,我覺得他有一種本領,可以把他人生裡逆風的事情、有一點悲愴的東西,找到不同的看待角度。
蔡康永:中國文化其實給了我們很多看待死亡的角度,不管道家還是佛家,其實談很多。可以把死亡當成人生的一部分來看待,而不是當成人生以外的事情。
我剛回台灣時,台灣有一本書被禁了,日本作家鶴見濟寫的《完全自殺手冊》,書裡介紹各種有效率的自殺方法和細節,比方說,如果你在日本撞地鐵自殺,你的家人要負責賠償地鐵公司,所以想要這樣自殺的人,應該考慮家人能否負擔這樣的財務等問題。這本書出版時,作者很明白地說,他認為一個可以自己安排的、有效率的死亡,是一個完整人生的一個重要部分。如果你人生都安排得非常好,可是死亡卻被別人安排得亂七八糟,就像我們兩個現在對談聊得很好,可是到結尾的時候,猝死,竟然由別人來幫我們做結局,就會覺得很煩。
當時《完全自殺手冊》在台灣引起了很大爭論,很多學者不喜歡這本書帶給青少年的影響,覺得鼓吹自殺風氣。當時唯一願意上電視去替這本書講話的,只有我一個人。這幾乎是我上電視的開始,因為找不到別人願意介紹這本書,就找我去。我很熱情地推薦這本書看待死亡的態度,我覺得一個好的死亡,是一個好的人生必備的一部分。一個好的人生,結果有一個爛的死亡,不是一個理想的事情。
中國文化其實有那個淵源,有足夠的養分來面對死亡,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到了我們這一代,卻變得非常鄉愿,不願意開朗看待死亡這件事。我很感慨,大家這麼害怕死亡這個題目,卻沒有能力開朗地面對這件一定會發生的事。提到父親或者母親的過世,我覺得,如果有一個足夠完整的態度去看待這件事,其實它完全可以納入你人生的脈絡中,而不用把它獨立開來,當成一個陰暗的、或者沉重的部分。
從小生活的氣氛,讓我覺得好像在過二手人生
陳文茜:白先勇從小在一個很沉重的家庭長大,深深地影響白先勇的創作。蔡康永也被這樣一個家庭影響,當然背景不完全一樣,可是有點類似。丁雯靜拍了一部紀錄片《太平輪》,蔡康永的父親就是太平輪的公司負責人。太平輪是一個很大的悲劇,可是到最後,蔡康永轉換出來的不是玉卿嫂,而是轉換出「挖鼻孔要靠自己」跟《康熙來了》。我覺得這個轉換過程有其道理,有其過程也有人生態度。這件事情對你的家庭、對你父親的影響都很大?
蔡康永:與其說是太平輪,我們應該把它解釋得更廣泛,就是一個老派的上海家庭,來到台灣之後,家庭裡所瀰漫的氣氛。對此,我其實有想過,不是完全沒有自覺的。從小生活的氣氛,讓我覺得好像在過二手人生。小時候,爸爸只要在家裡請客,桌上如果端上來一條黃魚,爸爸吃了一口,就會說這比在上海吃到的黃魚差了大概三倍。
如果去看京劇,白蛇可能從兩張桌子上面翻下來都非常成功,我們鼓掌叫好,我爸就會嘆一口氣說,上海的白蛇都可以從三張桌子上面翻下來的。每次聽他這麼說,我就覺得自己好像在過一個很次等的人生,什麼東西跟他的比起來,都是第二級、第三級的,都是當初那個美好範本的一個不良翻版。
還有一件事對我影響很深。有一次,我爸帶我去吃冰淇淋,遇到一個駝背的老太太,爸爸跟她打了招呼。等老太太離開後,爸爸跟我說,那是當年青島第一美人。我說她已經是像蝦米一樣的人,竟是當年青島第一美人,這讓我非常受不了。白先勇的小說《台北人》裡有非常多這樣的例子。
爸爸最美好的青春歲月是在上海。那時爸爸剛從復旦大學畢業,穿著福爾摩斯的披風,就是大衣外面還有一個坎肩那種斗篷,拿著上海人的柺杖,坐敞篷車。當時管紅綠燈的很多是印度人,在上海的法租界、英租界裡控制交通燈號。沿路風吹過來,斗篷飛舞,他們揮著柺杖,經過控制紅綠燈的印度人,就往頭盔上「鏘」敲一下,再從車裡拿出一條洋菸丟給他,那印度人就會記得你是誰。後來,爸爸朋友的車子在上海市開來開去都遇不到紅燈,因為印度人看到他的車子來就知道,會有洋菸從車子裡丟出來,趕快把紅燈改成綠燈。
聽他講這些故事,就知道他們在上海過得很爽,大學畢業以後,就是過著這種很意氣風發的生活,所以他回想他的上海歲月,是他的青春歲月,是他最美好的時光。後來到了台灣,不管他的公司經營是不是失敗,可是他最美好的記憶都停留在那個時候,他身邊看到的最美麗的人,現在都變成了老人。
每一個人都把他的青春年華,留在了那一個懷念中的上海。有人問我,為什麼爸爸在世時,不願意陪他回上海?因為我不想要接收他的那個上海。他的上海,是他回憶中的上海。我必須要靠我自己去重新接觸我這個時代的上海,不能跟著他的腳步,接收那個我從沒有接觸過的、當年他認為意氣風發、富貴榮華的上海。
應該把人生起伏當成必然的節奏
因為從小生活在一個二手的氣氛中,使我對很多事情都提不起興趣,包括很多人覺得我做節目常常有一種格格不入,或者意興闌珊的感覺。
電視台的主管常聽我這麼說,只要《康熙來了》收視率一有什麼好表現,他們要慶祝,我就說不要,因為慶祝的第二天,收視率就會掉下來,有什麼好慶祝的?收視率破紀錄,第二天就一定往下走,所以不用告訴大家,我們要開始走下坡囉!讓它很平靜地過去就好了。可是收視率很低的時候,反而就要安慰他,我們還會回到高點去。
我覺得人生起伏應該把它當成必然的節奏,而不要一驚一乍,覺得好重要,又要慶祝、又要失落、又要難過、又要開心的那種節奏感。所以,不管輪船也好,或者是家裡的氣氛也好,我的確不喜歡把我埋在那一種沉重裡。悲傷跟開心,我都覺得是很多餘的情緒。
陳文茜:康永主持金馬五十典禮,做了非常多的歷史回顧。做足了功課,也擔任評審,花非常多時間讀書,唸許多電影史和台灣電影資料,所以會想到訪問陳松勇,也提到關錦鵬在傳記裡回憶他那次得獎並不開心。在金馬五十的時刻,算是你對你自己從小電影夢,以及對曾在電影這條日光大道上奔跑的這群人的一種致敬嗎?
金馬五十 又評審又主持,其實非常忐忑
蔡康永:金馬獎主持當天晚上的所有表現,都不是我預先排練好的。金馬獎的評審在典禮當天,早上八點半聚集評審開會,一直討論到下午四點半,理論上會議要結束,所有獎項出爐,然後評審們就分別回去梳妝,準備晚上走紅地毯進典禮。我第一次碰到自己當評審又要當主持人,所以早上八點半開始討論後就一直忐忑不安,因為我晚上就要主持了。
李安導演是當年評審團的主席,大家知道李安導演的風格,他是一個節奏非常舒緩、耐心超級好的人。當天他做了一些很明智的決定,認為最大獎最佳影片應該在早上八點半就開始討論,省得後面時間很侷促卻要討論最大獎,這樣不對。結果第一個獎項就討論了兩個半鐘頭,後面還有四、五十個獎需要討論,我也沒有察覺到情況很嚴重。
隨著時間過去,越來越靠近下午四點半,李安導演依然維持他一貫舒緩的風格,比方說評審們討論完最佳剪接獎給哪一部電影,大家就鼓掌通過,通過之後李安就坐在那邊微笑一會兒,接著才回過頭說那下一個是什麼獎呢?
金馬獎執委會是很辛苦的,所以工作人員都是對電影抱著極高熱情的人,這樣的人通常也是文藝青年,通常也都非常優雅,當李安說我們來選下一個獎,然後他們就翻一下資料。這樣來回兩次以後,我就想已經來不及了,他們還在那邊慢吞吞,於是我對著金馬獎的工作人員大吼:「你們希望今天沒有人主持典禮嗎?」然後大家都很害怕,一直加快速度進行。
我不敢看李安,一邊很內疚地想,在李安面前表現得這麼沒風度很丟臉,可是一邊又很著急,趕快催大家,總算在四點半時真的選完了最後一個獎。我狂奔出去,化妝師、髮型師、服裝師全部等在外面,打算最悲慘的狀況就是在車上開始幫我化妝。
幸好,到了現場還有四十分鐘空檔,我走上舞台,想著今天典禮要怎麼開始。我心裡當然有另外的版本,可是覺得那些版本都有點不夠 Party 的感覺。過去四十九年來的影帝影后齊聚一堂,這些大明星們見過多少大場面,如果把場面搞得很緊張隆重,似乎顯得太小氣,應該要隨意一點地招待這些客人。
跳過郝龍斌市長跟龍應台部長,是因為他們在電影圈裡沒有歷史
後來發現有些對於金馬獎典禮主持的討論很有趣,當中包括:蔡康永竟然有種到跳過郝龍斌市長跟龍應台部長,沒有任何介紹。讀到這個評論時我很驚訝,因為我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跳過他們兩個人。我不是故意要表彰今天是電影人的日子所以其他人給我走開,不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