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康永〈給年輕人的短信〉:你不用急著完成你的夢想,可是你要不斷地靠近夢想
我的邏輯是講完蔡明亮後,過了走道是金馬獎職委會主席侯孝賢,而侯孝賢進電影圈是因為李行用他當副導演,所以侯孝賢過去就會跳到李行,李行不但是把侯孝賢拉進電影圈的人,而且是唯一一個導過七部電影全部都在金馬獎得到最佳影片的導演。
陳文茜:你一跳到李行,就把那幾個人跳過了。
蔡康永:對,所以從侯孝賢跳李行的時候,就跳過了郝龍斌市長跟龍應台部長,因為他們在電影圈裡沒有歷史,所以我沒辦法講他們。後來才發現,有觀眾認為這是一件事情,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可是在我的心裡這不是一件事情。
我還要講一個祕密。因為我是評審,所以知道誰得獎、誰沒有得獎,我當時想,如果不在開場時介紹某些沒得獎的人,他們今晚就會白坐在那邊,一個鏡頭都沒有。所以介紹完李行之後,我跳到甄珍、林青霞,然後是趙薇、關錦鵬,再繞回彭于晏。
為什麼要繞回彭于晏?因為我知道彭于晏沒有得最佳男配角。我當時想,他的位子在那麼上面,如果沒提一下彭于晏,當晚他就沒有鏡頭,沒有開口的機會,所以我最後繞到彭于晏,就算只有一個一秒鐘跟觀眾微笑的畫面,起碼彭于晏的粉絲會很高興看到他們的偶像出現在典禮中。後來我在機場碰到彭于晏,他說他媽媽在家看轉播,很高興蔡康永特別介紹到他,彭于晏說他也很高興,可是過了十分鐘就體會到:完蛋了,我沒有得獎。不然有誰會這樣,繞來繞去再繞過來,就為了提他一句。
陳文茜:所以結果還沒公布,彭于晏就體會到這一點?
蔡康永:彭于晏心裡面就有數了,知道一定有原因。不然,他在電影圈還算資淺,我其實不用繞那麼遠去提他一句,但我知道他是非常受歡迎的偶像,他的粉絲很期望在典禮當中看到他多一點。所以,我認為典禮主持人應該要知道得獎名單,這樣他才能夠對一點地去照顧很多出席的明星。
《康熙來了》沒有讓我有蹲下來的感覺,《真情指數》才是
陳文茜:我覺得康永有一種能力,第一個是體諒別人,第二是自我很小,第三就是,雖然你學英國文學、學電影,可是在必要時,你可以懂得、也願意蹲下來去做《康熙來了》。有一次你告訴我,其實小S才是主角,每次她去生產,收視率就會掉,而你也能怡然自得地面對。康永有一種本事,可以在不同的跑道裡轉換角色,懂得大環境不同了,就蹲下來,也不會抱怨,很明白地接受這個時代是小S的時代,她才是主角。我在新浪微博上問網友,想問蔡康永什麼問題,其中有一個提問是,以你的背景,為什麼願意在《康熙來了》裡做綠葉,襯托小S?
蔡康永:文茜跟我雖然很熟,可是我們對某些事情的見解還是很不一樣。說我蹲下來主持《康熙來了》,說實話,我一點都沒有蹲下來的感覺,反而在主持《真情指數》時,常常有蹲下來的感覺。《真情指數》是個一對一的訪談節目,訪問各個領域的重要人士,當中有一些是我認為重要,但別人覺得不重要的人,比方像飯島愛這樣的人物。
當時有一位台灣的社會賢達,聽說上個禮拜播的是飯島愛,他就拒絕錄下一集,要求與飯島愛中間要隔兩個人,才願意參加錄影。為什麼主持《真情指數》時,我反而會有蹲下來的感覺,因為有些自我感覺過於良好的社會賢達,會要求主持人必須對他們表示一定程度的敬意。超過一個以上的來賓在受訪前與工作人員溝通時,要求要稱受訪者為「大師」。
可是看過《真情指數》的人會發現,不管博士、院長、部長任何官位,任何領域的領袖,我一律稱先生或者小姐。我當時對此很堅持,因為我覺得,如果你被拱在大師的位置上,受訪時你會無法恢復「人」的位置,無法用人的立場來回答我的問題。一稱你為大師,你就不好意思說自己也會放屁跟拉屎。當時雖然有蹲下來的感覺,但我靠著硬撐,撐住了這個我要求的態度,可是,往往在我充分準備來賓的資料後,會發現對方很多事情是有破綻的,之後你就會覺得,他跟你想得不一樣。
做不了這個行業的人才跑去教書?
我很不喜歡學院的人。在唸電影研究所設置組時,因學分要求被迫去上一些博士班的課。設置組學的是拍電影,對我們來講,電影就是拍出來的,但你進到博士班上課,聽那些博士講電影,完全聽得一頭霧水,不能相信他們跟你講的是同一部電影。他們在電影裡看到的東西,跟你看到的完全不一樣,你可能看到男主角殺了女主角,他卻看到角落有一匹白馬經過,那匹白馬表示男主角對女主角有什麼感情這一類。
所以,我從那時就很受不了學院的人,不想泡在學院裡,不想變成宿儒學者,皓首窮經。電影研究所有一句很殘忍的話,也適用於每個行業:做不了這個行業的人才跑去教書(Those who can, do; those who can’t, teach.)。他在自己的領域裡很熟悉某一些特殊的、重要的內容跟理論,可是他沒有辦法完成他的理論所推崇的那件事情,所以就去那裡教書。學界很多蛋頭,很笨的,唸書唸到頭腦壞掉。我常常對學院裡面的見解感到匪夷所思。嘿!拜託走出教室看一下外面的世界吧!
為什麼我說主持《康熙來了》,一點都沒有蹲下來的感覺?我想到一個例子,《論語》裡,孔子去跟農夫跟園丁聊天,說如果講到種田的技術,吾不如老農,講到種花的技術,吾不如老圃。種田的人跟種花的人在專業知識上,我是比不過他們的。所以,即使孔子去跟老園丁和老農夫講話,都會發現有一些見識不凡的部分。
孔子還講,不以言舉人,不以言廢人。你不要因為這個人講了一句話就推崇他的人格,也不要因為這個人是混蛋就不信他講的話。很多人是混蛋可是講的話偶爾是對的,很多人是聖人可是講的話有時是錯的。我是一個很喜歡跟非學院的人講話的人。
不一定要跟別人學到什麼,光是見識到什麼就夠好玩了
陳文茜:我為什麼會說蹲下來,是因為我對你的來賓名單印象太深刻。《康熙來了》訪問過許純美、柯賜海,但是你從他們身上學到的不是蹲下來,那是學到什麼?
蔡康永:我不覺得你一定要跟別人學到什麼,你光是見識到什麼就夠好玩了。
陳文茜:非常好的態度,這個不錯。
蔡康永:遭到挫折的時候,通常會因為見識到某一個人的力量,讓你忽然醒過來,發現到原來對他來講,這是一件小事。比方說你看到蟑螂,尖叫「有蟑螂」!然後有一個人徒手就把牠打爛,當你看到別人徒手殺蟑螂,你會有一種震撼感,好像突然得到一種解脫,原來對他來講,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這種解脫是不是正面的,我不知道,可是有的時候,我們需要那個東西。
所以,柯賜海跟許純美有沒有讓我見識到一些事情,我必須說有。比方說見識到目中無人,這很值得見識吧。許純美可能不認得你和我,也不認得李敖、星雲法師、監察院長這些人,對她來講那都不重要。我不是要大家模仿這樣的人,而是要理解,世界是由不同的人組成,而這些人只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