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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
古代典籍看起來遙遠而崇高,但也不過是當時日常的截面。更靠近一點看,經典往往也具有現代意義,有時嘴砲唬爛、有時更如網路鄉民那般機鋒生動。

想在中文系裡開課講《文心雕龍》有點艱難。稍具備語文常識的同學,可能知道它是「古典時期第一部文論專著」,更混一些的同學則會說「老師,這門課聽起來好威」或「好難」,然後轉而選些輕鬆的學分;就算我的鄉民名號再怎麼響亮,這課還是很難開成。

文心雕龍》全書五十篇,前五章〈原道〉、〈徵聖〉、〈宗經〉、〈正緯〉與〈辨騷〉被稱為「樞紐論」,接下來是「文體論」、「創作論」與「批評論」,架構非常嚴密。但第一堂課我通常從最末篇的〈序志〉上起。劉勰在〈序志〉講述他這本書與前代的其他文論區別,也說明《文心雕龍》的寫作動機,是來自他人生兩個階段的迷離夢境。

八卦板鄉民最愛用「我夢到」當成爆卦的話頭,明明是真的卻推說夢到,這樣真的被告了多少還能卸責。對劉勰而言,他的夢神聖且充滿正能量:

予生七齡,乃夢彩云若錦,則攀而采之。齒在逾立,則嘗夜夢執丹漆之禮器,隨仲尼而南行。旦而寤,乃怡然而喜,大哉!聖人之難見哉,乃小子之垂夢歟!

七歲的劉勰第一個夢,是如超級瑪莉般、尋斑斕如錦緞的彩雲,拾階而上,順風高飛;三十歲的劉勰做了第二個夢,他手持丹紅色禮器,跟隨孔子走到南方。我們如今推測《文心雕龍》成書於齊梁之際,當時的南朝已進入偏安政局百年有餘了,因此,所謂的「南行」自然隱含了國家政治與地理空間的轉向。在吾道不行的大時代,南方王朝繼承了文化道統,這南北微妙的國際關係,在我前一篇〈古今鄉民戰南北〉提過,與當前強國和台灣關係,更有古今對照之妙。

當然我們可能會想問,如果他夢到的不是孔子而是波多野結衣,這部文學理論經典還會不會誕生?事實上,古典時期的夢都是徵兆,有點東野圭吾《預知夢》的味道,周文王曾羆熊入夢,爾後得姜太公輔佐;而《論語》中孔子也說過「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表現自己大志未遂,現在戲稱的「夢周公」即典出於此。因此,這第二個夢對青年劉勰來說,非常令他振奮。聖人是如此難見,竟然進入到他一個小屁孩,不,老屁孩的夢中,這直接促成了他撰寫《文心雕龍》的契機。

劉勰少年時期因家貧無婚娶,又追隨僧祐整理佛典,晚年正式出家成為了老衲。這樣的經歷讓《文心雕龍》受到佛教的影響。一方面劉勰用佛經原始表末的邏輯,梳理文體與風格;另一方面,整理佛經的訓練,也讓他的《文心雕龍》更具備清晰的體系,能夠將不同文體、修辭以及讀者批評等層次分門別類。

此外,劉勰也經常引用老莊與周易的原文,但影響《文心雕龍》最深刻的還是儒家思維。畢竟夢過了孔子就很難忘懷了。是故第一篇〈原道〉中,劉勰以「道沿聖以垂文,聖因文以明道」,將儒家的聖人、大道與文學,組成一個有機而完整的整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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