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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臉書提醒我金鐘獎過了,也附贈了一些金鐘現場的時裝評論。

我注意到時裝評論有時會用一種手法:將對方的衣著類比成某個東西。這種手法很有用,有用到有時候你幾乎只要講完類比,別人就知道你的評論內容了(例如:某某人的裙子讓我想到超商用來裝便當的那種網狀的袋子)。

這種手法通常很有說服力,會引起「啊哈!」這種反應,讓讀者有被點醒的感覺。然而我認為這並不公平,因為當這種手法成功的時候,它就已經不只是單純的評論,而是介入並改變了觀眾的認知模式,讓被評論的對象,在觀眾心裡變成「另一種東西」。

類比的心理效應

有一次出去玩,點了當地有名的小吃,我吃了兩口覺得還不錯,但抬頭看到對面阿條遲遲沒有動手。阿條看了我一眼,說:「你不覺得這一碗長得很像 XX 嗎?」這句話真的很有效果,我是吃東西很不挑的人,但那碗東西最後是懷著心裡疙瘩勉強吃完。(那個小吃真的長得很有特色,為了不影響你下次出遊的吃食樂趣,我就不公布 XX 是什麼了)

XX 跟我們點的食物有關係嗎?其實沒有什麼關係。雖然不覺得會有人真的去嘗試,但我敢說它們的口感和味道天差地遠。在阿條多嘴之前,我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把那些食物跟XX聯想在一起。然而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一直到現在,我都還無法在不想到 XX 的情況下去吃那個小吃。這或許是為什麼我到現在都還沒有去吃第二碗。

阿條的評論並沒有改變那碗食物的口感和味道,但是它改變了我認知那碗食物的模式:它讓我無法抗拒地把那碗我們特地點的當地小吃,看成一種我打死都不會去吃的東西,並消滅了我對它的胃口。

操弄認知的評論技巧

阿條的話害我不得不把食物聯想成XX,而一些時裝評論做的事情其實滿類似的。考慮這個情況:

建成看著台上女明星的裙子,他注意到這是她第一次在公開場合穿藍色系的裙子,裙子上面規律的破口和縐折隨著步伐形成波浪,看起來很舒服。然而,阿條顯然沒有那麼欣賞女女明星的穿著。

「欸,」阿條用手肘拍了一下建成:「看杜小芬那個裙子,是不是有像小七裝便當那個網?」

「靠……」建成再也看不到步伐的藍色波浪,取而代之的是纏著大批網袋、拉拉匝匝的雙腿。

在這個例子裡,「類比法」主動提供你靈感,讓你把特定衣著聯想成一些你絕對不會想穿在身上,或者有著低俗、搞笑、廉價的形象的東西。當這個任務達成,可以說根本就不需要評論了,因為你已經很難轉換認知模式,把那些衣著理解成某些更好一點的東西。

然而,我認為這種評論方式不太公平,因為它們的說服力主要來自於它們先改變了觀眾對於特定衣著的認知。對我來說,在阿條多嘴之後,眼前的東西跟五秒鐘之前我覺得滿好吃的那碗東西似乎已經不是同一碗東西。對建成來說,在聽了把裙子類比成超商便當袋的評論之後,恐怕也很難再用「超商便當袋」之外的認知模式去看那條裙子了。

當然,「把裙子類比成超商便當袋」這件事情本身很有惡趣味,就像其他一些時裝評論可能會把衣著類比成「以為自己綁滿氣球就可以飛起來的巴士」、「新鮮的透抽」或「被路殺的扁平烏龜」。這些寫作方式在吸引讀者之餘,也強化了轉換認知模式的效果。然而,若「這個評論超惡搞的,好好玩喔」會讓評論更有說服力,那麼,這類時裝評論能合理顯示的可能並不是該衣著在美學上有問題,而是人性對於惡趣味的索求。

穿垃圾袋上金鐘獎,是誰的錯?論時裝評論的類比法

Photo credit: PathDoc/Shutterstock.com

自己要把衣服穿成那樣,怪誰?

或許會有人為時裝評論的類比法辯護,指出:不管是什麼評論,都會有「改變認知」的效果。例如,如果有人在這篇文章下面留言,明確指出文章裡一個很嚴重的謬誤,你在讀了他的評論之後,恐怕再也沒有辦法把我的文章認知成「一篇還算合理的文章」了。

然而,「對於論理的評論」和「時裝評論的類比法」不同的地方在於,「一篇文章的主要論點有嚴重謬誤」本身就構成理由去讓你認為這篇文章不合理,但是,「一套衣著有潛力被類比成一種很愚蠢的東西」本身並不構成理由去讓你不喜歡那套衣著,就像是「一道菜有潛力被類比成一種很噁心的東西」本身並不構成理由去讓你厭惡那道菜一樣。當文章出現謬誤,通常是作者的錯,但是在食物和衣著的場合,通常並不是這樣。

有人可能會認為,即使評論者可以把藝人的衣著類比成某些好笑的東西,這也不能怪評論者,因為,若是藝人自己不要「穿成那樣」,別人也沒有機會見縫插針。

當然你可以說,是藝人給了評論者惡搞自己的機會。然而,想想看這個問題:

要怎樣穿,才不會讓人有惡搞的機會?

承認吧,基於人的想像力和創意,只要是「特別」、「不一般」的穿著,大多有機會被惡搞,之中的差別,僅在於評論者想要惡搞誰而已。因此,「有沒有被惡搞」恐怕不是判斷衣著美學價值的合理標準。

當然,藝人可以選擇穿得「平凡」、「一般」,例如有一些男藝人穿常見配色、款式的合身西裝上陣,這種策略就讓他們不太容易被惡搞。但是,這些「平凡」、「一般」的穿著,是我們對於時裝的期待嗎?我不是時裝專家,對於時尚也沒有什麼獨到品味,但我滿懷疑這件事情的。

什麼時候類比法有用?

我並不是在主張說,時裝評論的類比法永遠都不是恰當的評論方式。你可以想像這個情況:

仟成看著台上女明星的裙子,他注意到這是她第一次在公開場合穿藍色系的裙子,裙子上面有規律的破口和縐折,隨著步伐擺動。但不知怎地,仟成總是覺得這個裙子的顏色和形狀搭配很奇怪,而且不是好的那種。

「欸,」阿條用手肘拍了一下仟成:「看杜小芬那個裙子,是不是有像小七裝便當那個網?」

「對吼!」仟成忽然發現他為什麼不喜歡那條裙子了。

你可以比較一下仟成和建成的處境。阿條的評論對仟成來說有說明力(即使阿條可能並無此意),它解釋了為什麼仟成會覺得杜小芬的裙子「顏色和形狀搭配」有點奇怪。然而,在這個情況下,阿條的類比對仟成來說合理,是仰賴仟成在看到裙子的時候,剛好跟阿條有相近的美感反應。在這個例子裡,阿條的評論說明了一些事情,但並沒有改變仟成對裙子的看法。

時裝評論是品味交流的一環,人們彼此討論自己的喜惡,並試圖提供說明、說服和反駁,這是文化生活當中的有趣部分。類比法是常見的時裝評論方式,但就像上文指出來的,它可能會導致一些不合理的結果。

在類比法之外,還有哪些比較合理的時裝評論方式呢?這是我們可以想想的。

NOTE
這個關於小吃的經歷是我捏造的。如果你有習慣看我的文章,可以記住這件事:凡是有「阿條」這個角色出現的例子,都是假的。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朱家 安不要偷懶了

評論者講的不見得就是唯一答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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