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柏青之大人的廚房】亂步散步,春樹搭電車,大江健三郎在行進
城市太大,人世多難,史卡德說紐約有八百萬人口,就有八百萬種死法呢,那散步的方法呢?也有八百萬種吧,或著八百萬加一種,因為死只能死一次,散步卻能一走再走。馬修的路越走越長了,我的人生也是,那真讓人困惑,路是走出來的,還是走出來才是路?人生最難或許不是找路,而是走路。
讀到村上春樹一篇叫做〈夏之暗〉的短文,他說當他還是學生的時候喜歡去野外露營,有位老人曾經告訴他要小心黃昏之路喔,因為黃昏之路是死者走的路。但要如何知道自己走在黃昏之路上呢?老人這樣告訴他:「如果感到寒冷立刻就知道了。」老人說:「在盛夏之中,背脊也好像要凍僵一樣,那就是靈魂正走在路上呢。」,村上春樹在這篇文章最後寫道:「但是現在我常常一邊想著那位老人家的話,一邊站在地下鐵車廂前方,凝望著不斷向後方逝去的黑暗。古老靈魂的/搖晃 宛若/夏之暗。」固然村上春樹在《關於跑步,我說的其實是……》裡提到:「我寫小說的方法,很多是從每天早晨在路上跑步中學來的。」,可我一直對搭電車的村上先生感到念念不忘,到底什麼是「夏之暗」呢?
最近讀三津田信三的「作家」三部曲,一口氣看完前兩部《忌館》和《蛇棺葬》,相較於別人說,好恐怖啊,我自己的感覺是,像是在很久以前的夏夜聽到怪談的感覺。這兩本書不停召喚恐怖小說的偉大傳統,有致敬,有議論,有發揚,故事是遙遙的,夜是深深的,知道有什麼真的存在,也彷彿能從黑暗中辨識他的形體,但到底有點隔,與其說害怕,不如說,是懷念。那一刻,我想,啊,這就是村上先生所說「夏之暗」的感覺吧。在那裡頭,確實感受到恐怖的,也是故事的「古老靈魂」在搖晃。要到看了第三部《百蛇堂》,這才真的被嚇壞。夜裡睡不著,反覆的想,一開始還想著那些恐怖,後來卻開始比較起《百蛇堂》與前兩部的差異,《百蛇堂》的故事中描述《忌棺》裡登場的作家讀罷《蛇棺葬》後生活裡浮現種種怪事。那真是恐怖的連發,主人翁要解開詛咒,而靈異事件接連在他身邊的人身上發生,這樣比起來,《百蛇堂》的節奏與結構更接近現代恐怖電影的,轉折稜角明顯,恐怖是疊的,一波一波殺來,有翻有轉,那不是電車在「搖晃」了,不是催眠,而是一種劇烈的震盪,讓人心神不寧,眼不得閉,氣不敢喘。這樣一比,所謂的「節奏」多清晰,幾乎可見。
所以,一切跟行進的節奏有關喔。我想,那就是散步的秘訣吧。也是關於寫作的。大江健三郎提到:「即便現在,我也認為在小說的寫作方法中最為困難的,就是在文章裡如何巧妙地讓人物的行走伴隨著節奏感」,他說他這一生,都在尋找一種「行進中的文體」,他引用了艾略特的〈阿爾弗瑞德,普魯弗洛克的情歌〉,並且講述到,「在如此開始的這首詩中存在一種文體,這種文體具體連接著人們活動和行走的狀態,連接著敘事者對事物的感知方式,連接著與友人之間的對話之類的日常活動,還連接著人們心中的問題,連接著或許超越人而存在於某處的非常深奧的東西。我確信,小說的未來就存在於這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