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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沒什麼比散步更散,更不要緊的事情了。

所有人家說不要緊的事都令我覺得非常之要緊。貓貓的鬚鬚又掉下來了嗎?幼嬰仔的乳牙擲上屋頂未?巷口從昨晚坐到今早的小黃狗已經等到它要等的人?從撿紙盒的阿婆是否已經拿到我偷放在推車上的整箱舊雜誌,到北極的冰山,世界讓人好忙亂,亂不是急,只是沒章法,更亂些,就散了,散成黃昏時小巷裡的漫步,這裡走哪裡去,時不拐彎,骰子還有六面,腳板只一面,怎麼是它擲我,把大富翁遊戲裡機會都走成命運。走到興起時,好想把手上的雨傘撐開來喔,覺得自己有了翅膀,也就不用走了。但那也是想想而已,低頭看影子,用傘尖拄地,多了一隻腳,也不見得走穩,也不能走遠,但散就散了,也未曾想收。初出發時總覺一條街都那麼長,走久了,不覺得累,只怕把台北走小了。

散步是很個人的事情。讀到阿川佐和子的《阿川流傾聽對話術》,阿川女士提到,相較於英文,日語的肯定或否定語意是放在句子最後面,也就是說,光聽句子前半部,是不知道說話者心底到底是喜歡或討厭,肯定或反對的,那使得對話中雙方得以觀察對方神色,在句子中段隨著對方心意,來個甩尾急轉或是岔路下交流道,一下子讓意思全盤變貌。我想,啊,話是可以收回來的。不,話根本不用收,它只要跟著轉就好了。那也是一種散步,但多累,像讓語言在溜人。習慣了也許變得體貼。體貼體貼,到底是貼著,散步是多孤獨的自己,不需要貼著,要帶著自己,但走著走著,氣順了,手腳輕了,又好像可以丟掉自己。散步原來是步散,在規律的顛頗中潰散,然後擁有一個更大的自己。

散步的時候偶爾想起亂步。好喜歡這個名字,江戶川亂步,以前以為他也是愛散步的人。後來才知道,江戶川亂步(Edogawa Ranpo)是愛倫波(Edgar Allan Poe)的諧音。但就愛亂步散步的,又哪只有我。小說家清涼院流水在他的《COSMIC 世纪末偵探神话》中讓登場每個偵探都有大絕招,其中一位登場角色鴉城蒼也最擅長的就是「亂步推理」,根據他的解釋是,散步能刺激右腦,所以這位偵探的推理方式就是走路,走著走著也就能走出答案。真好,散步也能推理。這樣看,鴉城蒼也許會在散步的路上遇到馬修史卡德,偵探馬修的名言正是「抬起屁股敲門去」(Get Off Your Ass and Knock on Doors)。

初讀馬修的故事覺得多無聊,就看他一直走,紐約城裡穿街走巷,這樣走著走著,一戶一家問,犯人也就被走出來讓他問出來了。相堵都會到。真奇怪,以前讀的推理小說都是封閉的,不只是場景和時間的封閉,也是登場人物的,兇手必定在前頭登場的人物之中。但卜洛克的小說,犯人可以在最後一刻忽然冒出來。那也是一種亂步推理。一開始覺得多不合理。現在卻覺得真實。不,找不到兇手才是真寫實呢,但讀多了,活久了,小說還是現實裡,我也不在乎案子是誰做的,好吧,我還是在乎誰做的,但我現在喜歡跟著馬修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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