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彈子王與壞孩子
是自暴自棄,或自我認識?總之,退伍後「我」開始謀生,修理汽車,在機件黑油裡打滾。他常想起老同學阿木,但是不曾找過他,不是忙碌,而是一分微妙心理:「我不願意讓他看見我這副落魄相,而我更怕看見他混得比我還糟。」
阿木果然「混得比我還糟」。在一次衝突中,對方武士刀迎頭砍下來,他伸臂一架,和古龍一樣。但古大俠是大俠,傷了,手沒斷,而阿木兩腕齊斷,成為殘疾之人。
壯士斷腕,心不死,阿木還愛打撞球,只是沒了手,打起撞球不成樣子。當他在學校意氣風發時,打彈子從不用力,球像他的小孩,他用輕柔的手,把它們送進搖籃。而斷腕之後,常「用力戳白球,使滿檯子的色球瘋狂奔跑起來,好像他正在追殺一群仇人一般。」
但天分是擋不住的,不久阿木練就一身功夫,居然把彈子打得出神入化。靠這絕活,他獲邀於某撞球俱樂部表演,挑戰教練,贏得彩金,風光一時。
雖然不可思議,神乎其技,卻是合理的情節。郭箏不寫奇幻小說。
我想起一段大聯盟傳奇。大聯盟有位獨掌投手艾伯特(Jim Abbott),天生右手缺掌,但他克服身體限制,用左手投球,投球前將手套頂在沒有手掌的右手腕上,出手後,左手伸進手套,從接球到傳球,一氣呵成。他打過奧運,10 年大聯盟生涯,還曾投出無安打比賽。其風采,網路至今仍有影片留存。據說 19 世紀另有獨掌投手戴利(Hugh Daily)成績更好。更有葛雷(Pete Gray)者,是大聯盟史唯一的獨臂球員,以單手打擊與守備,可惜多在小聯盟浮沉。
好比武俠小說裡,或目盲,或斷手缺腿,依舊成為一代大俠。這不是《閃亮的生命》(九歌出版)所頌揚的「殘而不廢」的案例嗎?前面說〈彈子王〉具有正面意義即此。
打彈子,就是打撞球。國中小學生年齡還太小,大學生已解禁,會在裡面冒險廝混的是高中生。他們被視為小太保。警察大隊的少年組不時去彈子房抓人,被抓到了會被學校記過。不像現在,電視轉播撞球比賽,參賽者可能名利雙收。
許多不愛讀書的青少年,在電玩、牌桌、娛樂表演、運動等大考不考的項目中獲得滿足,填補虛空,從挫敗感中找到自我認同。郭箏小說有不少這類題材,但都點到為止,不放大。郭箏既不說教,也不會在這類反成長的作品裡傳授淺浮的經驗教訓。閱讀他的小說,讀者得到對主流價值觀質疑、顛覆、瓦解的快感。
〈彈子王〉寫於 1988 年,比四年前的〈好個翹課天〉更精彩。張大春、詹宏志把它放入武俠小說脈絡來看,很有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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