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冠良

詩人黃羊川的心底有一座蟻窩。他的字是一隻隻暗地裡孜孜的小螞蟻。密密麻麻的蟻隊,沿著不同路徑綴織成一張記憶網絡。

螞蟻們四面八方征討,所經之處,不起硝煙,只搔惹了癢。往事未曾在逝去的時光中死透,情感依然溫熱。這些那些,並非像盜過一場冷汗便雲消霧散,爬過身體的終將誌在心裡。如一顆膚上的痣。好像我們從未真正忘記什麼,只是勉強自己努力不去意識什麼,尤其,一些關於疲憊的,彷彿是傷的。

字蟻們扛著他淚珠般重的前塵心事,搖搖擺擺,走走停停。途中,他試著理解,卻引起更多的疑問;試著敞懷,卻不忍卒睹那血跡未乾;試著憤懣,卻重蹈自我鞭韃的心軟⋯⋯我想,他對恨過的事,愛過的人,到底慈悲,否則怎麼懂得其時種種不能令他完整,但必然是步向完整的不可或缺。也或許如此,才有足夠的勇(力)氣以不慌不忙,甚至冷峻的一字一句去淬煉當初噎得人幾乎窒息的每一個時刻、每一幕場景。

「我們之間的鐘停擺了,如永遠佇守原點的零。」

從〈隔壁的座位〉開始,青春的曖昧被塗抹了黯色,慾望自由,身體不自由,而自由與不自由之間的掙扎便是一次錯愛的濫觴了。壓抑的辛苦讓他想逃。可能他以為逃避的是那悖逆且沮喪的無能為力,孰料這一奔,竟就一路奔向生命中好多的身不由己,更多的欲振乏力。

天上流雲來去也許無由,人間諸般聚散卻不是水過無痕。

暫棲與遷徙,看似順勢隨機其實難免一絲刻意。離開與抵達是循環的圈。沒有離開哪有抵達,而抵達是為了再次離開。在黃羊川聲色皆寂的書寫中,曾經的波濤已是失去高潮的海洋,他回顧的無非是浸洗過的身體究竟被帶走了哪些,又遺下了哪些?如果人生避不了傷,那麼,檢索身上斑斑疤痕,只是為了確認還有多少堪以承載的面積?

關於回憶的書寫大概都是憂傷的罷。好像快樂的每每短促,煩惱的總是太多。作者穿過孤獨童年,冷眼家族親人的悲喜起落,甚至不以為然。但,說起與男孩的愛情,他力持鎮靜的臉容就情不自禁洩露了激動。平鋪的語氣微微喘促,綿述的思維線路不惜編入詩的密碼。是迂迴他人或是閃避自己?不宜猜也猜不來。只是,若在愛裡書寫是甜蜜負荷,那麼,寫在愛後呢?……

已歿的愛情,像箴言也像遺言,致過去也致現在。黃羊川細細推敲(考證)的是愛的真相也是自己在愛裡的模樣。他不一定清楚了當局者迷的輪廓,卻至少一窺那時堅持氣弱游絲的愛尚有可為,自我催眠的執拗。一句「我真的不懂為什麼喜歡一個人會讓我討厭我自己。」沒有以問號作結,不著痕跡地坦白了他不是不懂,而是太明白愛一個人同時也是認識自己的過程。後來,那個自己不論美好或醜怪,可愛或不可愛,他(你我)都只能竭盡全力去珍惜,或竭盡全力去討厭。

「難道僅是因為我無法把自己拓進自己的文字裡,或是我總是透過眼角餘光窺探記錄,不敢光明正大活著,才讓我成了沒有住址的人。」

不太厚的《身體不知道》又輕也重。輕與重都是靈魂和身體共同歷經的惘與憾。然而,身體不知道的是,與之依存的心不誠實,太險惡,自己又太誠實,所以總一肩擔下額外的痛苦。整冊集子裡,曾經的期待與願望,從對方那兒失落,如今由自身這兒反詰與反省。那不見得是成長,卻終必是長成。長成了某一狀態的身心理,並且坦然接受了。

黃羊川又像一個聚光燈束下,麥克風前孤單吟唱的歌手。傾注在筆尖,咀嚼在唇齒間纏綿的詞語有些悱惻有絲哀豔,還有一點鬱鬱寡歡。台下一片漆黑,害羞的歌手看不見任何一雙眼睛的凝注,所以含蓄微顫的聲線才沙而不瘖,細而不絕,涓涓淌漫著。

記憶隨著時光,體溫跟著欲望,暗了又明,冷了又熱。

以為廢棄的都讓他給一一拾回。拼貼,剪裁,並將之順序收納。他如何是沒有地址的人?心裡揪過的,身軀熬過的,都是落籍的所在。就算捧在手心的一批文字不盡然對往昔一切毫無粉飾,也無以否認再怎麼遙遠的漂泊和疏離,一旦撿起光陰,人便有了安身立命的機緣與空間。

身體不知道》剖開過去,不為救贖,畢竟也沒有什麼真的需要被原諒。當然也不為了後悔。而且哪裡有所謂的後悔?那是世界上真正無用的發明。身體不知道是因為心假裝不知道,其實,身體都知道的——在俄羅斯輪盤前,誰都想要,也應該要賭上一賭——但願幸福的僥倖。

詩人黃羊川的身體裡有一座蟻窩。一隻隻字蟻拽著他最安靜的獨白出發,不辭遠近,無懼癲簸,蜿蜒迤邐過每一個遇見的人,內心最甜軟與鏽腐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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