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Miffy

我們意識到自己並不是這卓越世界的卓越居民,只是一群工資微薄的工人,寒酸潦倒地喝得醉醺醺。
──《巴黎倫敦落拓記

巴黎倫敦落拓記》是喬治‧歐威爾的首部作品,描寫歐威爾在巴黎和倫敦社會底層的生活經歷。歐威爾以客觀忠實的手法記錄社會觀察,提出疑問和思辨,懷著人道主義的關懷,希望對不公不義的社會做出改革。歐威爾用「貧窮」的主題突顯人和社會的關係,針對人們在社會遭受的壓迫和剝削有很清楚的描繪,這類不合乎人性的待遇可能來自房東、雇主,甚至政府。整個社會合謀成為巨大的共犯結構,對身處貧窮弱勢的族群,提供的不是援助,而是無情的掠奪和欺凌。

故事中的敘述者因為錢被偷和失去家教工作,而在巴黎體驗貧窮日子:忍受飢餓、無聊乏味、骯髒和疾病,貧窮不只摧殘身體,也大大影響一個人的心靈。敘述者靠當飯店雜工勉強度日,在悶熱汙穢的環境中一天工作十七個小時,薪水微薄,無法儲蓄,也無法擺脫這種生活模式,最大的奢侈是不被房間裡的臭蟲打擾,好好睡上一覺。待敘述者回到倫敦,找不到可以糊口的工作,淪落街頭,成了遊民,每天只能不停在路上行著,從一個救濟所到另一個救濟所,過著不知道還要隔多久才有東西可吃、今晚是否又只能露宿街頭的日子。

不讓他們有工作的機會

不管是超時工作的勞工或居無定所的遊民,對未來都不抱希望,也沒有任何人生計畫和想法。前者是因為忙得沒時間思考,後者是有時間也沒有能力思考,兩種人都受困在貧窮的生活模式之中,逃不出惡性的循環。漫長的工作時數讓勞工除了工作睡覺之外,沒有閒暇做一些可以擺脫現況的改變,偶爾一次用劣酒把自己灌醉,是短暫的解脫。至於被迫怠惰、著無所事事的遊民也很想工作,但可能找不到工作,或因長期挨餓受凍導致身體殘病、無法工作。一開始就生在社會底層的人從沒機會接受教育,大多只能用非常有限的資源和知識面對貧窮。

勞工和遊民在社會中常受到不合理的對待,即使是應對遊民施於援手的救濟院工作人員,也會趁火打劫或恣意刁難。勞工忍受一天超過十小時到十八小時的工作,生產的剩餘價值全都被資本家取得,在飯店刷盤子一年,也住不起飯店一晚。他們過著馬克思所說的「異化」生活,離實現自我的理想愈來愈遠。更可悲的是,依歐威爾所見,這樣辛苦的勞動是毫無意義和非必要的,因它提供的只是一種「虛假的奢侈品」,也就是為了一些表面的虛榮,讓許多的人做無謂的工作。餐廳老闆只在意端出去的食物漂漂亮亮、裝潢美侖美奐,勞工們做的全是這類表面功夫,而不是維護廚房清潔和食品衛生的工作。這種無用的勞力付出,根本沒有生產或創造真正有益於社會的價值,只是種人力的浪費。

遊民們每天都在無謂的人力浪費──不斷地走路,因為按照規定,遊民只能在同一間救濟院待一晚,所以隔天遊民就必須走很遠的路去另一間。如果可以把他們走路花的精力和時間投入生產,對社會而言應該可以成為助力,譬如可以補足基層工作人員的缺口。但政策卻只著重在不要讓遊民餓死,或把他們從路上驅離,而非輔助遊民就業或長期安置。歐威爾認為,應該設法讓這些遊民自己自足,而非只能一直依靠救濟。更何況救濟制度有很多缺點,像是遊民住進救濟院後,就必須一直被關在裡面直到翌晨,一兩百人在一個小小的空間擠十幾個小時,無事可做,怎麼可能不悶出病來?救濟院寧願把吃剩的食物倒掉,也不願意分給遊民,怕他們吃得太好,過得太舒適,不想走。救濟院發的餐卷,指定某些餐廳才能兌換,餐廳便惡意少給份量,藉機謀利。如果遊民不去救濟院,也不能選擇睡在路邊,因為法律規定不能這樣做(怕他們凍死),警察會來把他們叫醒或驅趕。政䇿和法律好像是要幫助遊民,但到頭來,並沒有改善。

不讓他們有思考的時間

不管是勞工或是遊民們的問題,應該都有更能對症下藥的解方,但有人特意維持現況,不願意改變──歐威爾指出,某些富人,某些知識份子、優雅人士,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的既得利益者。這些人不想冒險讓勞工或遊民們擁有自由,不管是經濟上或思想上,他們把勞工異化成累積資本的工具,甚至是勞役奴隸,要他們不眠不休的工作,不要他們思考,深怕他們一有空閒就懂得爭取自己應得的權利。

遊民在他們眼中就是暴民、社會的寄生蟲,故意偷懶不工作,消耗社會資源。事實上,沒有人願意當遊民,但因教育程度不高或者老弱病殘,沒有人肯雇用他們,或只能找到低門檻的臨時工,薪水低,工時長,存不到錢,一樣租不起房子,流落街頭的現況就不可能有所改變。在這個異化的資本主義社會裡,他們沒辦法單靠自己的力量,逃離貧困的惡循環。肯在飯店一天洗十七個小時的碗,怎麼會是個偷懶的人?拖著一身的病痛在寒風中排隊,只為了得到一份一天發十小時傳單只領三先令的工作,怎麼會蓄意想當寄生蟲?問題是再怎麼拼命工作,也依舊貧窮,因為社會福利安全網失能,因為就業狀況和經濟結構不合理。覺得遊民會刻意濫用救濟政策的人,其實從沒有真正的瞭解過遊民們所遭遇到的困難。

看完《巴黎倫敦落拓記》,不禁感嘆:再進步再文明的城市,不公不義也不會因此變得比較不嚴重,反而更加顯示出貧富的差距。貧窮可怕,是因為它不只讓人的生活極度拮据,更能摧毀人的心智,使人喪失鬥志和希望。歐威爾說,你只要讓一個人身無分文,就可把他變得一無是處,例如在書裡一杯茶二片土司,要價三便士半(在台灣的早餐店買大概要花二十五元),這是遊民一整天能得到的食物,但大多數的時候他們連三便士半都付不起,只能挨餓。二十五元對許多人來說,可能不算太多,可是對貧窮的人而言,卻很可能決定了是否能活下去。對我而言,低頭好好看看自己手上的硬幣,思索它們真正的價值,會是個好的開始。

最後我也希望訂立政策和立法的機關,能好好想想勞工和遊民們真正的需要麼,我不奢求他們像歐威爾一樣化身為勞工或遊民,實際親身體驗貧窮生活,但至少設身處地站在弱勢族群的立場,好好「做事」,而非「做秀」,致力於公共利益和改革社會,使人民都能過更理想更美好的生活。

我相信,一定有把事情做對做好的方法,只是不知道能把事情做對做好的人是否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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